英伟达11月12日宣布,创办人黄仁勋辞去首席执行员等职务。几天后,矽谷已有人发起联署要求他回归,马斯克也出声支持。路透社引述消息人士说,英伟达董事会当时并未考虑让他复职。市场在问,少了黄仁勋,英伟达还能不能继续领跑?我想到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在中美争夺AI主导权的当下,美国会不会因为越来越怕技术落到中国手里,反而把一些原本打算留在美国的人推了出去?
七十多年前,美国就碰到过这样一道难题。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美国国内反共气氛日益紧张。加州理工学院教授钱学森失去接触机密的安全许可。他准备离开美国,托运的书籍和文件却被扣下,人也被移民当局拘留了约两个星期。获释之后,他仍不能离境,行动受到监视。美国移民当局后来裁定要把他驱逐,他却依然走不了。从第一次准备离境算起,他在美国一等就是将近五年。
1955年,钱学森夫妇从报上看到父亲的老朋友陈叔通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知道他已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钱学森写了封求助信,妻子蒋英把它夹进寄给比利时妹妹的家书里。按清华大学刊载的纪实,投信那天,钱学森在一家咖啡馆门外拖住跟监的人,蒋英趁机把信投入邮筒。那封信绕道比利时,到了陈叔通手上,再转交周恩来。如今,原件还在中国国家博物馆。
同年8月,中美在日内瓦展开大使级会谈。中方代表王炳南拿这封信与美方交涉。9月17日,钱学森同妻儿登上“克利夫兰总统号”轮船,10月8日经香港过罗湖。五年前美国拦下的是一个准备离境的加州理工教授,五年后中国迎来的是后来参与奠定其火箭、导弹与航天事业的科学家。
就在钱学森还走不了的时候,连替美国造出第一颗原子弹的奥本海默,也在反共浪潮中受到审查。诺兰的电影《奥本海默》有一幕,审查人员当著他妻子凯蒂的面,追问他与珍·塔特洛克的关系。塔特洛克是美国共产党党员。1943年,已经结婚的奥本海默在主持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期间去见她。十一年后,这次见面成了安全听证上的问题。电影把盘问拍得令人难堪,历史档案里也确实记下了这段婚外关系。
奥本海默对发展氢弹的异议也早已成了政治争议。1954年6月,美国原子能委员会撤销他的安全许可。当年的决定甚至没有指称他泄露或不当处理机密。1963年,詹森总统给他颁发费米奖。1967年2月18日,他因喉癌去世。到了2022年12月16日,美国能源部才正式撤销1954年的决定,承认当年的审查程序不公,也违反了委员会自己的规定。离那场听证已经68年,离奥本海默去世也过了55年。
奥本海默也有他的“黄乐”
看到这一幕,很难不想到黄仁勋。路透社报道,他与曾任新加坡云端运算公司Megaspeed高管的黄乐有婚外情。黄仁勋公开承认对妻子不忠,道歉时没有点名。美方据报仍在调查黄乐与中国情报机构的关系,以及她究竟传递过什么信息。两件事最相像的地方,就在一段婚外情如何被放到国家安全的放大镜下。到了那一步,外界追问的已经是他见了谁、对方跟谁有来往,以及那一晚究竟谈了什么。
公司的治理问题和情报调查,都该按证据逐一查清。我担心的是,随著中美科技竞争加剧,华盛顿会不会再度走上麦卡锡主义的老路。到了那一步,一个人在中国念过书、在当地有同行,或者仅仅有一个华人姓氏,都可能成为别人质疑他忠诚的理由。一旦这种做法从个案蔓延到大学和实验室,最先作出反应的,恐怕是那些手上已经有两三份聘书的人。
这样的去意早就有迹可循。美国司法部2018年推出“中国行动计划”,2022年结束以这个名称运作的专案时,公开提到外界对偏见和差别待遇的疑虑。2023年刊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的一项调查发现,61%的受访在美华裔科学家考虑过离开美国。研究人员也从论文的机构署名看到,转往中国任职的趋势早已出现,2018年以后有所加快。有人回到中国,有人会到别处发展。至于那些还没踏上美国国土的年轻人,他们甚至可以在申请博士班时就改了主意。
所以,即使黄仁勋有一天重返英伟达,下一轮“钱学森时刻”仍可能到来。北京、上海或深圳的大学和企业若能给这些人研究经费、实验室和组织团队的空间,一份份不起眼的聘书,就可能慢慢改变两国的科研版图。七十多年前,我们还能指著一艘船,说钱学森是那一天离开美国的。下一次,或许没有哪一艘船值得上头条。几年后再看,那些本来可能在美国开实验室、带博士生的人,已经在别处带出了第一批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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