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若不是上过华校,掌握了母语——尤其是“母文”,即华文,今天的自己恐怕会与传统文化更加疏离、陌生了。首先,我的出生地本就是华人非常稀少的马来半岛东海岸小镇,那儿虽不是没有一些基本的华社建制,如华小、国民型中学、华文媒体、庙宇、会馆、社团、华基政党、习俗、节庆、民间艺术等,惟规模和普及度都与西海岸的情况有挺大的差距。
在人口和建制都相对有限的条件下,其所能支撑的传统文化元素及生态就难免相对薄弱,所以早些年东海岸华社甚至连一些常见的华人美食都甚少见到,包括云吞面、板面、肉骨茶、肉干等。后来因国家的发展促进了各地之间的互通往来,出于与他州华社的联动和互动性增加,东海岸华社才逐渐“标准化”了。而今当地部分本土特色美食甚至还面对被市场边缘化的问题。
再来,和不少同世代的华裔一样,因求学和工作而搬到大城市后,我其实也甚少参与各种传统习俗和信俗活动了,包括住所里已不设牌位和神龛,连过年过节也不怎么庆祝,更甭说参与会馆或庙宇的活动。一言以蔽之:已相当“世俗化”。一些没那么“祛魅”的同龄朋友,虽家里还是有宗教元素和相关行为,但主要还是转向佛教、基督教、民间宗教(乃至“新兴宗教”)之类,而非传统华社的“家庭信仰”(尤其是祭祖、祭天、祭土地、祭鬼神)了。
换言之,处在现代化的大都市,我也和一般华裔那样不仅在地理层面和物质层面,也在精神层面越来越脱离原本比较蕴含传统文化元素的语境及氛围了。毕竟华社的传统建制,尤其家庭、家族和社区(如说同血缘、地缘、籍贯、行业的群居生态和群体意识)的确有在现代化过程中渐走向“解构”的情况,在高度城市化的地区尤甚。如此传统建制的松垮,乃至最后崩解,连带淡出、流失的会是其原本支撑的精神世界,包括情感、意识、观念和信仰等。
虽不能否认城市地区也不是没有传统建制如会馆、庙宇、社团等,某些还相当活跃,热衷于举办各种习俗、信俗和艺文活动,所收获的反应也算不错。但部分其实也刻意走向世俗化,或者“主流宗教化”,在精神层面显然已进行了一定的调整或改革,以适应所谓的“现代”标准。再说,恐怕大部分城市华人(尤其外来者)与这些传统建制的互动,更多仅倾向“蜻蜓点水”式的而已,而非固定和持久性的,实质上比较像是某种“消费”行为。
不管怎样,好在我不仅上过华校,后来还在大学修读中文系,所以立下了比较好的“母文”根底。因而即使我在方言(亦属母语之一)这一块可谓“不争气”,同时生活上也陷入世俗化大潮,在习俗和信俗等制度文化方面大体上已与上一代脱节,精神层面恐怕亦是,但基于对华语华文尚有一定掌握,加上工作性质的关系,我如今反而更常涉猎,且在某些部分还更深入了解中华传统——即通过聆听和阅读各种经典,或从相关研究而与之产生了联结。
当然,通过文字接触的传统或已非与上几代人直接通过具体生活“交棒”的传统,抑或有些出入,不过毕竟都属中华文化大系统之下的果实,有一定的共性。所以有时阅读古代典籍如《礼记》之类,会不禁惊讶于华人的一些信仰和祭祀文化实际上经两千多年后,还基本保存在一些“海外”华人——包括自己的原生家庭中。乃至,今天我等还能借大致明白的华文阅读两千多年前的经典原文(虽已经过各代人的校订和注释),本质上就是蛮“神奇”之事了。
总之,不得不感谢华文教育让本人(或也包括无数华裔)在遭受世俗化的洗礼中还能通过华语华文衔接、回溯、感知丰厚博大的中华传统,包括一些自家上几代人已经遗忘或从未掌握过的“新鲜”内容。某些人可能觉得这些传统都只不过是落伍、有毒的包袱,不过若至少尝试客观地了解之,总会发现其中大有乾坤,著实无谓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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