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因为公司业务到吉隆坡公干,在紧凑的会议与应酬间隙,难得挤出了一个空档。站在武吉免登那座天桥上,看著底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聚成一条喧嚣的河流,我突然有些怀旧,便想著约几位留在巴生谷一带发展的大学同学出来叙旧。

然而,翻开微信和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很久,内心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迟疑。那些曾经在大学宿舍里通宵赶报告、在路边摊喝著Teh Tarik畅谈未来的名字,头像底下的IP属地大多已经变成了“新加坡”、“澳洲”或“纽西兰”。最后,我终于约到了极少数依然留在本地的一位老同学。

我们在一家商场的老式咖啡店坐下。几轮寒暄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聊到了当年的同窗。同学搅拌著杯里的咖啡,叹了口气说:“我们那一届一个班里,现在有将近八成的人都不在大马就业了。”

八成。这个数字像是一个毫无预警的销售指标,重重地砸在我的职业直觉上。

作为长期在本地零售市场管理前线奔走的人,我的工作每天都在和各种渠道报表、销售数据打交道。在商业的逻辑里,任何一个品牌如果流失了80%最具活力的核心消费群体,那这个渠道的报表一定是不堪入目的。但当这个数字对应的是活生生的人,是那些曾经和我有过共同记忆的年轻面孔时,我感受到的不是数据的冰冷,而是一种庞大的空旷感。在2026年的今天,这种空旷感其实正顺著吉隆坡密集的轻轨网络,隐秘地蔓延到各行各业的办公室里。

如果把留在故乡还是远走他乡看作是一场对未来的长线投资,我们会发现,两代人之间对于安全感的定义,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断层。

三十年前,老一辈大马人的生存逻辑是线性且踏实的。那时候的船开得慢,长辈们面对风雨的办法就是坚守本地,靠著脚踏实地的克制与忍耐,去换取一份理所当然的安稳。在他们的观念里,青春是用来扎根的,只要在一个地方深耕得足够久,时间自然会给予长线的回报。

但把这种长期的期许放到今天2026年的现实前,情况变了。很多年轻人不是没有耐性,也不是不懂得长远规划。而是刚毕业没几年,银行卡里的数字已经被车贷、房租和日常开销追得喘不过气。眼前这个月底能不能安全撑过去,已经足够现实。

当留在故乡去等一个极长周期的经济转型显得有些虚无,跨过那条狭窄的柔佛海峡,或者飞往更远的地方,去赚取几倍的汇率,就成了年轻人手里唯一可以用来对抗不确定性的筹码。

很多人离开的时候,其实也没想太多。他们只是发现,同样熬夜加班,在新加坡换回来的数字,至少还能让一家人的日子松一点。在传统的宏大叙事里,社会的舆论总习惯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将这种外流简单地归咎于“向钱看”或者“对国家缺乏归属感”。但如果我们真正坐下来,去翻看一个三十出头职场人的真实账单,去感受那份随时可能在时代风浪中失业的心虚,你就会明白,这种选择无关宏图大志。

不是这届年轻人抛弃了故乡,而是这里的传统产业天花板和薪资结构,已经渐渐装不下他们被高等教育武装过的野心。他们只是做了一场最诚实的风险对冲,把年轻的专业技能,投向了能给予最高、最即时回报的市场。

在现实的社会生态中,人和环境的博弈,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对错题。

那些选择离开的同学,他们真的走得毫无负担吗?我看了看大学群里大家的更新,有人分享新加坡的房价、澳洲的工签,纽西兰的天气。深夜里好想发一句:“你们最近有回家吗?”可是聊天框里删删改改,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离去与留下

很多离开的人,确实换来了外币薪水,拥有了数字上的安全感。但他们也把父母的逐渐老去,留在了视讯通话的屏幕里。他们成为了另一个高效运转的国际大都市里一颗精确的螺丝钉,却常常在异乡的夜色里,找不到自己情绪的坐标。

而那些选择留下来、占了少数的二成大马年轻人,也同样在生活的泥潭里奋力扑腾。他们每天在吉隆坡的早高峰里忍受拥堵,在管理报表前为了微薄的利润率和业绩指标绞尽脑汁,在日常的紧巴日子里继续寻找商机。留下来的人,是在用当下的克制和坚守,去赌一个可能并不会太惊艳、但足够熟悉的未来。

这两者之间,谁比谁更高尚?谁又比谁更清醒?

商场的灯光开始逐盏熄灭,咖啡店的老板已经开始收拾隔壁桌的杯盘。我和同学在吉隆坡冰凉的夜风中道别,看著他走向地铁站的背影,那个“八成同学散落世界”的数字,依然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在这个生存刻度被无限缩短的时代,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未来打交道。有人选择锁住箱底,有人选择落袋为安。

走出商场,街上的霓虹灯依旧闪烁,模糊了现实与未来的边界。

我想起不知道在哪里的群聊里,有人曾随口问过一句:“如果当年有机会,你会选择出国吗?”

风吹过来,带著热带城市特有的湿热与沉闷。我看著满街亮起的红色尾灯,突然想起,其实我也曾无数次站在类似的十字路口。但原来,不是谁都真的走得出去。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黄柯城

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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