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这种地方,说来也有点奇怪。
小时候,总觉得它无趣。学校组织旅行时,博物馆往往算不上什么“好玩”的景点,走马看花一番,便巴不得赶紧离开。
长大以后,反倒会在日理万机的生活中,千方百计挤出一点所剩无几的时间旅行;而每到一座陌生的城市,也总想找一找当地的博物馆,放慢脚步,好好逛上一逛。
或许,最大的缘由是:年岁渐长,脑海里的“储存卡”也陆续归档了许多记忆。某个场景,某样物件或者某段文字,便足以将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一一唤醒。
国庆日公假期间,恰逢槟城博物馆提升工程竣工后重新开放,槟州政府还请大家免费进去看看,笔者自然没有理由错过。毕竟,免费的东西不一定最好;但好东西既然免费,若还不去,那就多少有点对不起咱们自己的双脚。
位于槟城乔治市华盖街的槟城博物馆,本身便是一座大马国家级遗产建筑。早在1817年,东印度公司便兴建了这座纯白色的英伦风建筑。岁月流转至今,在槟州政府的保护下,这座建筑仍可见浓郁的古典英式殖民建筑风格,古朴而典雅,自有一番历史韵味。
说实在的,博物馆的空间并不大,但所展出的槟城史料,却一点也不少。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有限的空间里,展馆可谓寸土寸金,策展人几乎将每一处空间都“压榨”得淋漓尽。放眼所及,尽是与槟城息息相关的历史与文化展陈,司法史、早期教育史、英国殖民史、美食遗产等,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给。
更特别的是,馆内还有自然科学相关展陈,展示多种槟城独有物种的标本,例如吸血鬼蟹、黄裳凤蝶、槟城六角海星等,让人一窥槟城这方寸之地丰富而多姿的自然生态。
但要说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教育史展区。这里既有严谨而厚重的文字史料,娓娓道来槟城教育发展的历史脉络;也有一套套木质桌椅、墨绿色黑板与粉笔,将人一下子拉回昔日的课堂时光。
更难得的是,这些并非只能隔著玻璃远观的“文物”,而是大大方方地让参观者触摸。让参观者的指尖抚过木桌的纹理,继而触碰到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叫人不由自主地回到自己的“那些年”。
别出心裁的是,教育史展区的一隅,还放置了一台藤条体验机,让参观者亲身体验“手掌伸出来,老师打藤鞭”的经典环节。笔者也稍微体验了一下最高等级的“等级三”。虽说比起当年纪律老师的“如来神鞭”仍相去甚远,但一鞭落下,该疼还得疼。
想当年,老师一鞭挥下,眼神立马清澈。今天,博物馆这一鞭落下,脑海里的思绪,却瞬间被拉回十几年前那个周会结束后,抓头发、挨藤鞭的早晨。这一刻,笔者忽然觉得:这,不就是一座博物馆最重要的功能吗?
一个博物馆,特别是由政府设立、面向各阶层人民与广大游客的博物馆,最重要的功能便是让尽可能多的市民愿意走进来。最好是一家大小携手,父母带著孩子,学校带著学生,让他们在馆内驻足、探索,甚至沉浸其中。
然而,很多时候,部分人,尤其是部分自诩文史工作者的人,对于博物馆的要求却近乎苛刻,恨不得馆方事无巨细,将所有文史脉络一一陈列。其苛求程度,几乎可谓是:从远古的恐龙,到跳蚤的面容。
但说到底,并非每一座博物馆,都必须肩负高深的学术研究使命。我们当然需要学术研究的空间,让学者可以爬梳史料、考据文献、探赜索隐。这样一个供学者潜心考据的一方天地,可以是大学、图书馆、政府机构、乃至一些面向小众群体、具有高度专业性的博物馆。
可是,一座面向普罗大众的博物馆,若能让一个原本对历史毫无兴趣的孩子走进去,让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在展柜前停留,让一家大小在离馆之后仍津津乐道,那么它所发挥的文化教育功能,又何尝不是功德一件?
过去的博物馆,容易给人一种“请勿触摸、请勿喧哗、请往前走”的庄严感。说实在的,挺没意思。
而如今的槟城博物馆,在笔者看来,值得一去。因为,那里已不只是一个收藏历史的地方,让人“看文物”的地方;而是升华为让外地人“体验槟城的故事”,让槟城人与槟城历史重新碰面、握手、寒暄,然后抱一抱的空间。
父母看著展柜里的物件,或在互动环节中重拾熟悉的触感,忆起自己早已远去的童年岁月。孩子则在父母的娓娓道来中,开始想象父母年轻时的模样,想象那个自己未曾参与、却因父母的记忆而变得鲜活的年代。这样的天伦互动,岂不美哉?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