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玉君：Mee Pok 这个翻译出了什么问题？

日前，昔加末一家茶室因为菜单上的“Mee Pok”字眼，引发了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这家茶室在当地经营数十年，笔者中学时代也曾多次光顾，记忆中总有一股浓浓的咖啡香。没想到多年以后，这家平日受到各族顾客欢迎的老茶室，却因为一个“Mee Pok”，成为舆论焦点。

事情起因并不复杂。有人拍下茶室菜单上的“Mee Pok”一词，将照片上传至脸书某群组，询问食物是否清真。一个疑问很快引出更多疑问，有人开始担心店内其他食物的来源。随著议论扩散，茶室生意受到影响，业者也在脸书公开解释，希望澄清误会。

面对类似事件，我们可以将问题归咎于社会风气、信任和猜忌等方面。但是，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从语言和翻译来梳理这个问题。

“Mee Pok”就是我们熟悉的“面薄”，指一种扁平的面条。“Mee”是“面”，“Pok”则保留了华人方言中“薄”的读音。因此，“Mee Pok”说的是面条的形态，本来与猪肉毫无关系。

但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个“Pok”。熟悉华人饮食文化的人看到“Mee Pok”，自然知道是什么。但对于不熟悉这个词的人，“Pok”本身没有明确意义，发音又与英文“pork”（猪肉）相近。一个陌生的词碰上一个熟悉而又敏感的词，联想随之产生；有了联想，就有猜测，也就有了不安。

尤其当食物涉及宗教禁忌时，“不确定”本身就足以影响消费信心。有些人未必存心刁难商家，只是不知如何判断，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暂时不去光顾，但对茶室却造成了实实在在的生意损失。

这正是多语社会有趣，却也麻烦的地方。

从翻译学来看，“Mee Pok”偏向“异化”（foreignization）的翻译策略，即保留原有语言和文化特色。这样的译法保留了食物名称及其背后的饮食文化。好处是原汁原味，问题也很直接：懂的人一看就懂，问题是，不懂的人，真的不懂。

与之相对的是“归化”（domestication），即尽量照顾目标语言使用者的理解。菜单当然不必因此把“Mee Pok”完全删掉，但不妨加上一句马来文说明，注明它是一种扁平面条。一个小小的括号加一段简单说明，或许就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想像和猜测。

这并不是说茶室使用“Mee Pok”有什么问题。食物名称自有其历史和文化脉络。然而，当一个词从原来的语言社群走进另一个语言社群，它面对的读者已经不同。翻译不能只考虑“我这样写对不对”，好的翻译还要考虑“读者看了懂不懂，会不会误解”。

住得近，不等于懂得深。

我们不会因为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就自然而然地理解彼此的语言、饮食、宗教和文化。一方觉得“这不是常识吗？”，另一方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常识”从何而来。

从语言和翻译的角度重新审视“Mee Pok”风波，或许利于跳出“谁刁难谁”的思维，看见另一种可能：许多误会，其实源自沟通上的错位。一个括号、一句说明，可以减少误解；同样的，有了疑问，先问清楚再下判断，也可能避免一场风波。

多元社会里的许多误会，未必源自恶意。有时候，只是我们以为对方懂了，其实对方并没有懂。与其争论谁应该懂谁，不如多解释一句，也多理解一步。

毕竟，住得近是缘分，了解彼此却需要很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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