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马来西亚的街头,你有多久没有听过那种粗糙的、纸张划过硬物的撕扯声了?
过去在本地开车,大马人总少不了这样一套熟练的肌肉记忆:在车档里翻找出一本边缘已经有些卷翘的停车固本,用手指甲或硬币熟练地刮开年、月、日、时、分。翻遍全车找不到馀额时,还得在烈日下小跑去附近的小贩中心碰碰运气。这种“刮固本”的动作,曾是几代人与城市最直接的物理接触。
然而,这样的场景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退场。近年来,各个地方议会都在逐步推进电子化停车收费制度。传统固本时代,正在向我们挥手作别。
任何一项涉及最广大民生的政策变动,往往也是最直接的社会温度计。电子系统确实在提升管理效率,但随之而来的系统阵痛,也引发了民间的困惑。网络群组里因为技术故障、网络延迟或程序更新而引发的热议,无一不在说明:路边一个窄窄的车位,从来不是城市的大事,却偏偏最容易决定一个人一天的心情。
这其实不仅是一场关于“如何停车”的讨论。它更像是一个微型的社会实验,折射出整个社会在数码转型浪潮中的集体焦虑。
这不禁让人联想起十多年前,全球数码化转型刚拉开序幕时的那些场景。2015年我第一次因工作造访中国时,移动支付才刚初露锋芒。当时看著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数码货币,习惯了钱包里纸钞沉甸甸踏实感的我,心中不免存疑。
但时代更迭的速度从来不等人。到了2019年我再次造访时,眼前的变化天翻地覆,从大额交易到夜市里几块钱的摊位,几乎已经没有人愿意接收现金。时代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如今,这股浪潮正以“电子停车”这种最接地气的方式,拍打著大马各地的海岸线。
可是,当停车固本被电子屏幕彻底取代时,我们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以前的停车固本,其实承载著一种实体化的“时间感”。当你撕下一张纸,亲手刮开当下的时刻,你对“自己将在这里停留多久”有著清晰的掌控和心理预期。那是一种摸得著、看得到的生活秩序。而现在,当一切都交给了后台系统,那种物理上的触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我们在获得便利的同时,也逐渐失去了对生活细节的掌控感。
这种“失去”,对习惯了实体生活的群体而言,绝非一句简单的“不习惯”所能概括。
如果数码化最后变成了一道门槛,那它离最初想服务大众的初衷,恐怕就越来越远了。
数码化障碍
当一个社会的管理方式迈向智慧城市时,它所承载的不仅仅是先进的代码,还有形形色色、生活在其中的普通人。年轻一代可以毫无障碍地绑定信用卡、几秒钟内完成付款。但对那些大半辈子都在使用现金和固本的长辈,或者那些智能手机性能有限的群体而言,这一块小小的屏幕,无异于一道高耸的、看不见的障碍。
很多年轻人抱怨系统故障、操作繁琐;而我们的长辈,则常常在烈日下对著没有反应的屏幕无所适从。他们并非刻意抗拒科技,更不是顽固守旧。他们只是没有人教,不知道该把手指点向哪里。在这个时候,我们做子女的,很容易联想到自己的父母,或者在老街咖啡店里,那些对著智能手机一脸茫然的街坊老邻居。在日常开销与生活压力的挤压下,任何一点生活模式的被迫改变,都会转化成他们沉重的心理负担。
今天,我们讨论的是停车。明天,也许是医院的预约。后天,也许是另一项关乎基本生活的公共服务。当生活越来越方便,技术越来越先进,会不会也让人与人之间,出现另一种新的距离?如果今天我们在一个车位上都无法做到平稳过渡,那么未来,当所有的社会公共资源都贴上“数码化”的标签时,那些被技术落在身后的人,又该如何跟上?
城市当然要升级。行政效率的提高,也确实是现代城市发展的必然趋势。但升级之后,总不能让老人站在烈日下反复研究手机界面。如果管理制度衡量的标准只剩下一纸冷冰冰的罚单,而不是协助市民融入新时代的机制,那么这种高效,恐怕就少了一份原本该有的善意。
其实,事情没有那么复杂。真正让人记住一座城市的,往往不是系统多么高明,而是那些在系统之外,留给普通人的宽容。
未来,电子停车终究会成为日常。多年以后,真正值得被记住的,或许不是今天用了哪一套系统,而是在改变发生的时候,有没有人愿意等一等那些还在学习的人,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仍然属于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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