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雪州发生震惊全国的校园命案,一名16岁女学生在校园内遭利器刺杀身亡。8个月后,雪州万津校园行刺案再一次发生,社会再次陷入震惊。一名15岁女学生在校园内遭持刀袭击,身中十多刀,造成肺部积血,所幸经过抢救后保住性命。案件随后出现另一项引人关注的发展,代表律师证实涉嫌伤人的15岁少女是一名患有自闭症的残疾人士(OKU)。
消息一出,不少人开始讨论自闭症是否与暴力行为有关,也有人质疑,校园不是一直被视为孩子最安全的地方吗?为什么不到一年的时间,雪州再次发生校园持刀伤人案件?
身为法医,我认为社会应该讨论这两个问题,却必须建立在医学事实和法律原则之上,而不是情绪和猜测。
首先必须说明,自闭症属于神经发育障碍,并不是一种精神病,更不是暴力犯罪的代名词。绝大多数自闭症人士终其一生都不会涉及暴力事件,他们面对的挑战通常是社交沟通困难、行为模式较为固定、感官敏感,以及适应环境变化的能力较弱。国际医学研究也没有证据证明,自闭症本身会导致一个人成为持刀伤人者。
因此,当律师证实嫌犯患有自闭症时,这只是案件背景的一部分,并不能成为解释整个案件的答案。是否涉及刑事责任,仍需精神科评估、警方调查、证人证词、现场证据及法庭审理综合判断。医学诊断与法律责任,本来就是两个不同层面的课题。
法医工作的重点,从来不是判断一个人为什么想杀人,法医面对的是伤口,分析的是伤口形成的过程。
这宗案件中,伤者身中十多刀,并造成左侧血胸。对于公众来说,最容易注意的是刀伤数量;对于法医来说,更重要的是每一道伤口的位置、深度、方向及造成的器官损伤。一个人只被刺一刀,也可能因为心脏或主动脉破裂而死亡;另一个人即使身中十多刀,只要没有伤及致命器官,并在黄金抢救时间内接受治疗,仍然有机会生还。
法医会根据每一道伤口重建案发经过,包括攻击方向、双方站立位置、是否存在防御伤、受害者是否曾经逃跑、是否倒地后继续遭受攻击。这些证据最终都会成为法庭判断案件的重要依据。
真正让我感到沉重的,并不是这十多道刀伤。
让我担忧的是,这是不到一年内,再次发生在雪州校园的持刀暴力事件。
去年,一宗校园命案震惊全国,社会当时承诺加强校园安全、加强心理辅导、建立危机处理机制,也希望校园重新成为孩子最安全的地方。如今相隔不到一年,类似事件再次发生,证明社会面对的挑战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而自动消失。
很多人喜欢问,为什么校园又发生行刺案?
从法医角度来看,每一宗暴力事件其实都有一个形成过程。任何攻击行为,都不是刀子拿起来的那一刻才开始。一个人产生强烈敌意、持续出现危险行为、准备攻击工具、寻找目标、等待时机,这些步骤往往发生在真正伤人之前。如果风险能够在前面的阶段被辨识和介入,案件就有机会停止在伤害发生之前。
社会如今更应该思考的是,家庭、学校、医疗团队及相关单位之间,是否建立了足够完善的合作机制。对于曾经出现明显危险讯号的学生,是否有持续跟进?对于需要特殊教育或医疗支援的孩子,是否获得适当照顾?对于校园内可能出现的暴力风险,是否建立明确的通报及危机应变程序?
这些问题,比单纯讨论诊断名称更加重要。
如果未来调查显示,这名学生过去已经接受医疗评估,那么社会需要检讨的是后续支援是否足够;如果调查发现曾经出现危险行为警讯,那么整个风险管理流程是否存在漏洞,同样值得深入研究。任何结论,都必须等待警方调查完成及法庭审理,社会不应因为一个医学诊断便产生标签,更不应把所有自闭症人士视为潜在危险人物。
法医每天面对的是死亡留下来的证据,也最清楚知道,每一道伤口背后,都不是单一因素造成。家庭环境、人际关系、心理健康、学校教育、社会支持系统,以及个人行为,往往彼此交织,最终形成一宗悲剧。
一具遗体能够告诉法医死因,却无法告诉社会如何避免下一宗案件发生。
预防校园暴力,从来不是警方、学校或医院任何一个单位能够独自完成的工作。只有家庭、教育体系、医疗团队、社会福利及执法单位共同建立完整的风险辨识和介入机制,校园安全才有机会真正提升。
法医寻找的是死因,也希望每一次案件结束后,社会能够找到真正值得修补的地方。否则,今天解剖的是一宗案件,明天面对的,很可能仍然是同样年龄、同样校园、同样利器造成的伤口。
法医最害怕的,从来不是再次看见刀伤。法医最害怕的是,同样的悲剧,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原本应该最安全的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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