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拉越叻沙。

2022年,美国有线电视网(CNN)以一记斗大的标题,将槟城亚参叻沙推上全球视野──“死前必吃美食之一”。一时之间,这两个字在网络世界掀起无止境的搜寻热潮。然而,对住在北部的我而言,亚参叻沙从来就是餐桌上一碗活色生香;自记忆伊始,便随呼吸渗入骨血的家乡味。

于我,说叻沙的故事,当从槟城出发。

亚参叻沙。
亚参叻沙。

采借融合重组南洋风味

是地理的移动,也是风味的铺陈。若将目光沿著海岸线向西南部挪移,15世纪的马六甲,是一个由海浪、季风与香料交织而成的十字路口。买香料的中亚人、纵横海洋的南亚人,以及大批下南洋的华人在此相遇。在数十年的朝夕相处与异族联姻中,饮食成了最温柔的混血媒介。华人女子也好,异族妻子也罢在厨房里互相模仿、试探,学著吃辣,尝试在锅气中加入姜黄与小茴香。经过几代人的融合,娘惹叻沙(Nyonya Laksa)应运而生,在华人的餐桌上开出异地的花朵。

延续这段旅程,再度往北辐射,向西北海岸延伸,咖哩叻沙在槟城,我们更习惯亲切地唤它一声“咖哩面”,经历不同族裔的撷取与再创。这款风味最贴近华人的烹饪手法,辛辣度降低,香气却多了几分温润的椰奶浓郁。配料里藏著潮汕人的标志——血蛤,以及吸饱了汤汁精华的豆卜,差点忘记点名猪血,正是华人吃食猪肉最俭朴美味。

咖哩叻沙再创版即是槟城咖哩面。
咖哩叻沙再创版即是槟城咖哩面。

2008年槟城申遗成功后,全球观光客涌入,强调纯白椰奶汤底的白咖哩面(White Curry Mee)横空出世,惊艳四方。那一瓢佐面辣椒酱,在放与不放之间有了弹性空间,贴心留给观光客自由选择,小细节再次验证华人创作风味思考周全。再继续往北抵达泰国相接壤边界,既爱罗望子酸烈又拥抱乳脂浓醇,两者分子:天然酒石酸与有机脂本是相互抵触却硬是让时代揉杂出一锅平衡汤头,习惯终究淬炼成岁月风味。

叻沙的生命力从不画地自限,总能在地域的流转中,刻画出一条让人意想不到的血路。在霹雳州怡保,干捞咖哩面便是在一片汤汤水水中突围而出的传奇,这道吃法可追溯至20世纪初期,由两位来自广东中山的妈姐独创,至今已承袭三代,将当年的南洋求生记化作在地的时光印记。

横跨大汉山,东海岸的风味则随著地理环境展现出全然不同的个性。吉兰丹叻沙显得格外素雅,将米浆炊熟卷起切段,宛如广东人熟悉的猪肠粉,仅佐以椰奶和鲜鱼熬出白皑皑酱汁,在众多红油浮面的叻沙丛林中独树一帜。而住在隔壁的登嘉楼叻沙则延续了红汤的豪迈,长达240公里的海岸线提供源源不绝的鲜鱼、咸鱼双管齐下,将暹罗、华人、南岛族群与后来迁徙而来的马来族交织多代的生命轨迹,全部浓缩进一碗米食之中。

吉兰丹叻沙独树一格。
吉兰丹叻沙独树一格。

随著人类脚步不断翻新再创的迁徙从未曾停歇,脚步一旦跨过新柔大桥,新加坡的加东叻沙便展现出都会特有的精致体贴,粗米粉被细心地剪短,用炭火熬出的椰浆汤头:集结浓、滑、顺,辣度微调,吃时仅需一把汤匙,便能舀起满口温润的鲜美。再跨过爪哇海峡到印尼,巴达威叻沙与苏门答腊省的巨港叻沙,又将群岛的香料面貌拓展出另一番风情。

加东叻沙。
加东叻沙。

最终,这股味道越过南中国海,在东马出现了另一版的砂拉越叻沙:暗红色泽,透著芝麻混花生突出而强烈的香气,在滚烫的热气中,化作无数东马游子深夜里最魂牵梦萦的思乡解药。

各自表述,保有纯粹

广府话有一段关于这道面食的说法,粤语lɐ̀t sá (辣沙),因汤底使用很多碎鱼肉,可能也指大量辛香料,经过大火煮沸后呈现如砂状般质地,故有此说。另一派人则相信时值大航海时代,南洋群岛商贾云集。中东阿拉伯商人见碗中米粉质地如丝绸般细腻,欣喜称之为“Lakhshah”。盖因沙漠地区极度缺水,稻米被视为极其珍贵的奢侈品。第三种论述是移民南洋最多的闽南人看见这一碗面似曾相似,视觉却乌漆麻黑,直接称它lah-sap(肮脏)的汤,音译恰巧与叻沙同音便相继流传至今。

行文至此,再看眼前这碗热气袅袅面食,我突然领悟印地语中,“叻沙”(Laksha)背后真正含义——那不只是“十馀万”的数字庞杂,而是无数次族群迁徙、无数代异族联姻,以及数十种香料在时间长河里交融、淬炼出的万千风情。

登嘉楼叻沙。
登嘉楼叻沙。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陈爱玲

东南亚饮食文化讲师。若不是在田调就是正在田调的路上,喜欢以辛香料风味说食物的故事,享受四季节气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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