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曌：死亡数字的谎言：拆解假新闻的“历史天花板”

作为一名大众传播科系毕业的文字工作者，笔者在观察今日资讯爆炸的舆论环境时，常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在“流量为王”的时代，许多媒体为了博取眼球，往往对新闻来源失去基本的查证与逻辑判断，甚至连最起码的“常识检验”都省去了。这种现象在涉及国际政治冲突时尤为严重，立场往往取代了事实，情绪则淹没了逻辑。

近日，我注意到众多媒体转载了一则源自反对派媒体《伊朗国际》（Iran International）的报导。该报导惊人地宣称，在今年1月8日至9日的短短两天内，伊朗政府在镇压示威人群的行动中，竟然“屠杀”了3万6000名示威者。看到这个数字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于事件本身，而是震惊于这种低级的数字谎言，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主流媒体的版面上。

必须强调的是，我的怀疑并非出于政见或全盘否定伊朗镇压导致人民死亡的事实，而是基于传播学与历史研究中一个非常严谨的尺度：物理与技术的极限。

要判断这个数字的真伪，我们不需要复杂的情资，只需要翻开历史，对标人类史上最残酷、也最“系统化”的集体屠杀：二战时期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种族灭绝。纳粹德国当时动用的是整个国家的机器，建立了高度工业化的“流水线”屠杀系统。在臭名昭著的奥斯威辛与特雷布林卡灭绝营中，纳粹利用完善的铁路运输、密闭的毒气室以及全天候运作的焚尸炉。根据史学界对纳粹“行动最密集时期”（1942年夏季至1943年）的估算，即便在纳粹全国灭绝系统火力全开、多个营区同时运作的高峰期，全国范围内的日处理上限大约也就在1万5000至2万0000人之间。这已经是建立在官僚体系完全不顾人命、运输系统无缝接轨、且受害者被集中管理的“历史极限”之上。

回到伊朗的案例。若我们将这3万6000的数字进一步量化，其荒谬程度更是无以复加。要在48小时内造成如此规模的死亡，意味著平均每小时有750人丧生，等同于在整整两天两夜的时间里，每一分钟都有12至13人断气，且这种杀戮效率必须连续48小时不眠不休、毫不中断。这等同于宣称伊朗在街头镇压的过程中，其效率竟然超越了拥有完整工业配套、专门灭绝设施的纳粹巅峰期。

随后，我们也看到其他媒体抛出所谓“修正后”的数字，如3000、4000甚至5000人。这在资讯战中是常见的套路：先用一个天文数字震撼受众，再用稍低但依然惊人的数字来显得“可信”。

然而，即便将数字降至5000，在两天内发生也是极度不可信的。我们可以对比一下更具参考价值的数据：在当时的抗争动荡中，根据国际间被认为较具公信力的第三方人权组织（如伊朗人权组织IHRNGO）的长期追踪估计，在长达数月的冲突中，死亡人数总计约在500馀人左右；而伊朗官方公布的数字则约为200至300人。无论你采信哪一方，这些长期累积的数据与所谓“单两天内死亡数千人”的报导相比，依然存在著巨大的鸿沟。

稍微具备军事与物流常识的人都知道，要在开放空间两天内造成数千乃至数万人死亡，除非动用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否则在现代通讯发达的时代，这等规模的“集体消失”不可能不留下影像证据。我们可以看看真实的战争数据：打了快四年、战火连天、导弹漫天的俄乌战争，联合国确认的平民死亡人数至今约为1万1000至1万5000人左右；而自2023年10月7日至今，以色列几乎将整个加沙夷为平地，在如此高强度的军事轰炸下，巴勒斯坦的死亡人数约为7万2500馀人。

请注意，这些是历时数月甚至数年的战争累积数字，而谣言却宣称伊朗能在“两天内”完成加沙一半的死亡量、或俄乌四年的总和。这在现实中根本不具备支撑证据，全球卫星影像与当地平民的镜头里，完全没有出现能支撑此等规模的痕迹。

令人寒心的是，众多媒体在转载这些新闻时，采取了懒惰的“拿来主义”。因为该报导的立场符合某种西方政治叙事，媒体便放弃了守门人的职责。这就是当代新闻界的悲哀：立场先行，逻辑靠后。媒体识读不只是判断真假，更是一种逻辑训练。当我们看到一个天文数字般的伤亡数据时，应该学会寻找“历史的天花板”。别让你的情绪，成为假新闻廉价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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