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来半岛南端,新加坡海峡的浪涛之间,有一块面积不大的花岗岩岛礁,看似一块仅仅足球场大、微不足道的海上岩石体,马来西亚称它为“白礁”(Pulau Batu Puteh),新加坡则称为Pedra Branca。岛上没有肥沃的土地,也没有繁华的村庄,却因为一座灯塔,牵动了马来西亚与新加坡长达数十年的主权争议。

故事要从19世纪说起。当时,新加坡已成为英国在马六甲海峡的重要贸易据点。随著往来船只日益增多,新加坡海峡的航行安全问题也越来越受到关注。1851年,英国殖民当局在白礁兴建了霍斯堡(Horsburgh)灯塔,为穿梭海峡的船只指引方向。白礁岛仅有0.2公顷,距离柔佛东南部的边佳兰13公里,坐快艇到白礁仅需20分钟,距离新加坡东部则64公里。

然而灯塔的建立,却为日后的主权争端埋下了伏笔。马来西亚方面认为,白礁原本属于柔佛苏丹国的领土范围。作为柔佛苏丹国的继承者,马来西亚主张自己拥有该岛的原始主权。新加坡方面则认为,英国当年是在无人拥有主权的土地上合法建立灯塔,后来新加坡及其前身英国殖民当局长期在岛上行使管理权,因此主权应归新加坡所有。

话说,这个花岗岩岛礁的得名很有意思。Pedra Branca是葡萄牙文,意为“白岩”。Pedra Branca是本土罕见葡萄牙人留下来的地名,另一个是马六甲的Cape Rachado(今称Tanjung Tuan/丹绒端),是马来半岛上最具代表性的葡文留存地名。

马来文Batu Puteh,意为白石;英文则叫White Rock,也是白石之意;中文唤作白礁或白礁岛,“礁”指突出于海面或位于水下的岩石体,“白礁”字面意思即为“白色的礁石/岩石”。换言之,上述葡文、英文、马来文与中文,四个名称语义相近,但这并不能说明其中一个必然翻译自另一个。

关键在,白礁岛的外观太显眼了,渔民或航海人员便直观称呼其为白礁、白岩或白石了。“白”,源于该岩石表面覆盖的一层白色物质。从远方观望,整座岩石在阳光下呈现显著的白色。为什么是白色?原来,白礁之所以呈现白色,主要是因为海鸟如燕鸥、海鸥等长期在此栖息、繁衍,其大量堆积的鸟粪将原本深色的花岗岩岩体染成了白色。

马来西亚原先把此岛换作Pulau Batu Puteh,即白石岛,但2008年时任外长莱士雅丁宣布,马来西亚决定“删除”Pulau(岛)一字,因为白礁岛未能达到国际公认的岛屿标准,此岛没有人类居住也没有开展经济活动的土地。此后,马来西亚即称之Batu Puteh而再无Pulau。

在古代东南亚与西方大航海时代,白礁是极为关键的天然航路标识,19世纪英国著名航海家、地理学者Windsor Earl有此记述:Pedra Branca 是一块孤立的岩石,高出海平面24英尺,位于马六甲海峡东入口的中心附近,几个世纪以来,这里一直是进出甲峡船舶的主要航标。紧邻岩石北侧的主航道在最窄处有四英里宽。岩石上建有一座高75英尺的精凿花岗岩灯塔,在当时可能是好望角以东建造同类灯塔中最完美的一座。

1598年荷兰制图师Barent Langenes绘制的马六甲位置图,右上角红圈标记了Pedra Branca。
1598年荷兰制图师Barent Langenes绘制的马六甲位置图,右上角红圈标记了Pedra Branca。

谁最先发现白礁?先看看西方文献怎么说。其一,1552年葡萄牙历史学家João de Barros在著作中就提到大自然赋予白礁的名称;其二,1596年荷兰著名航海家Jan Huyghen van Linschoten在《东印度航海记》(Itinerario)中,明确将白礁记录为船舶往返中国时极具危险性的地标险滩。

然而,中国航海文献更早即以“白礁”称呼今天的Pedra Branca,而且这项记述很可能早于现存葡萄牙文献中的Pedra Branca 记载。在中文史料的范畴内,“白礁”这两个字确实早在明代的《郑和航海图》中就已经正式出现了。郑和下西洋发生在1405年至1433年间,虽然包含该图的《武备志》直到明末1628年才编纂出版,但地名反映的是15世纪初郑和船队的真实航海记录。

在《郑和航海图》的图15中,便明确标注了“白礁”这一地理坐标。关于具体航线,书中记载“龙牙门(今新加坡岌巴港Keppel Harbour)用甲卯针五更船取白礁”,当时郑和船队正是将“白礁”作为进出新加坡海峡中段的重要航海指南针引。看似这证明了,早在葡萄牙人来到亚洲的一百多年前,郑和船队就已经根据这块礁石的自然特征称之白礁。

《郑和航海图》虽明末1628年才出版,地名反映1405年至1433年间郑和船队的航海记录。
《郑和航海图》虽明末1628年才出版,地名反映1405年至1433年间郑和船队的航海记录。

回到马新关于白礁的主权之争,真正令这场争端浮上台面的是1979年。马来西亚出版的一幅地图,将白礁列入其领海范围,新加坡随即提出抗议,双方围绕岛屿归属的分歧正式进入外交争议阶段。此后,两国经过多年磋商,最终同意将争端提交联合国国际法院裁决。2003年,马来西亚与新加坡共同将案件提交国际法院,要求裁定白礁、中岩礁(Middle Rocks)及南礁(South Ledge)三处海上地物的主权归属。

英国画家Thomas Daniell兄弟1810年的刻版画:巨浪拍打白礁,一艘传统帆船从礁旁驶过。
英国画家Thomas Daniell兄弟1810年的刻版画:巨浪拍打白礁,一艘传统帆船从礁旁驶过。

2007年,双方代表在荷兰海牙展开公开聆讯。庭上,双方提出历史文献、官方信函、地图及实际管辖行为等证据,试图证明各自的主权主张。争议焦点之一,是柔佛州政府1953年的一封信。当时,柔佛代理州务大臣秘书在回复新加坡有关白礁的询问时,表示柔佛政府并不主张拥有该岛。新加坡认为,这封信是支持其主权主张的重要证据;马来西亚则必须面对这份历史文件在法律上的影响。

一块小小的礁石,背后竟藏著一封足以影响国家主权裁决的旧信。2008年5月23日,国际法院终于作出裁决。这场备受瞩目的主权之争,出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白礁岛主权归新加坡所有;距离白礁不远的中岩礁,则归马来西亚所有;至于南礁,其主权归属取决于它所在的领海属于哪个国家。

消息传回马来西亚,白礁问题并没有就此平息。对许多马来西亚人而言,争议不仅关乎一块礁石,更关乎柔佛苏丹国的历史领土、国家尊严,以及当年政府是否充分维护了国家权益。2017年,马来西亚再次向国际法院提出申请,要求复审原有裁决,并请求法院解释有关判决。然而,2018年,马新双方同意终止这两项程序,国际法院随后将案件从审理名单中移除。

风波并未就此结束。2024年,马来西亚成立皇家调查委员会,调查政府当年为何决定不再继续挑战国际法院的裁决。调查报告于同年12月公布,并建议对时任首相马哈迪展开刑事调查。有关建议引发了国内政治与法律层面的争论,但调查建议并不等于当事人已经被定罪。

截至2026年,白礁风波仍是马来西亚政治与外交史上一段令人难以忘怀的往事。它提醒人们,国际主权争议并不单靠历史记忆或民族情感裁决,更取决于文件、证据、长期管辖行为,以及政府在关键时刻所作的决定。

海风依旧吹拂著白礁,灯塔依旧照亮夜航的船只。只是那片看似不起眼的岩石,早已超越了地理意义,成为一道横跨历史、法律与政治的难题。一块礁石,可以小到地图上几乎看不见;但它所牵动的国家主权与历史记忆,却足以让两国争论数十年。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雷子健

资深前报人,已出版历史纪实《谁杀了钦差大臣》、《谁救了手雷女郎》,以及地方小史《爱新村:雪州华人新村的美丽与哀愁》、《爱渔村:地图上失落的 海平线》等十多本作品,本专栏亦已结集为《地名采风录:一方水土一段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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