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子健 ：小野人雨林魅影

1292年，一艘威尼斯的商船停泊在苏门答腊北部的海岸。雨林像一堵绿色高墙，从海边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潮湿的风带著香料、樟脑和腐叶的气味吹向港口。来自阿拉伯、中国、印度和爪哇的商人聚集于此，交换黄金、象牙、香料，以及各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奇珍异宝。

就在集市的一角，一名异国商人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围观者顿时发出惊呼。盒子里躺著一个不足半尺高的"小人"。它有人的五官，有人的手脚，甚至下巴还长著稀疏的胡须。干瘪的皮肤紧贴骨骼，像是一具经过精心保存的微型木乃伊。

商人压低声音说："这是从印度深山捕获的侏儒。"消息迅速传开。有人相信，在东方某片无人踏足的森林里，居住著一种只有孩童般高大的小人族；有人则坚信，这是远古种族残留下来的证据。许多木盒被高价买走，随著商船漂洋过海，最终出现在阿拉伯富商和欧洲收藏家的柜子里。

700多年后，我们已经知道，人类对神秘生物的热情从未改变。苏门答腊的"森林小野人"或Orang Pendek，也同样如此。然而有趣的是，关于这些"小野人"的最早打假记录，竟然出自一位传奇旅行家。他的名字叫马可波罗，当时他在返航欧洲途中，因为季风关系被迫在苏门答腊停留数月。他在《东方见闻录》（Il Milione）中提到，自己曾调查那些风靡西方的"侏儒干尸"。

结果令人大失所望。所谓来自深山的小人族，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原来，当地猎人会进入雨林，捕捉一种长相酷似人类的猴子。随后剃去全身毛发，只保留下巴附近的一圈毛，让它看起来像留著胡须的人类男子。接著再利用樟脑和药草进行防腐脱水，在烘干过程中调整四肢姿态，最终制成栩栩如生的"小人木乃伊"。

装进木盒之后，它们便摇身一变，成为来自神秘东方的"矮人标本"。马可波罗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整个骗局，但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因为真正耐人寻味的，并非这些假矮人本身，而是为什么会有人愿意相信它们。若没有某种根深蒂固的传说作为基础，这场骗局根本无法成立。

在苏门答腊浓密的热带雨林里，自古以来便流传著一种关于"小野人"的故事。它身材矮小，却能直立行走；浑身覆满毛发，却又与人类有几分相似。猎人、樵夫与巡林员世世代代声称见过它们的踪影。或许，马可波罗揭穿的不是"小野人"，他揭穿的只是人们借助"小野人"发财的手段。而那个真正隐藏在雨林深处的身影，却在七百年的时光里，始终没有从传说中消失。

Orang Pendek，森林里的小野人，也有人唤之山里的小野人，甚至直接称谓小矮人，还有人相信小野人能填补进化论中"缺失的环节"。苏岛南部的马来人也称之Orang Letjo或"乱语之人"，据说小野人另有一种"喋喋不清"的语言。有些人认为 Orang Pendek 能说任何语言，并且无论对方是华人、马来人还是其他任何人，它都能与其交流。

在马来半岛与苏门答腊延的古老雨林中，关于这种生物的传说流传已久。原住民说，它们身高不过孩童大小，却拥有成年壮汉般的力量；全身长满棕黑色短毛，唯独脸庞光洁如人。有人坚称它们懂得利用倒长的脚掌，即"脚跟朝前，脚趾却向后"欺骗猎人，让追踪者永远走向错误的方向。

听起来，这无疑是火堆旁最适合吓唬孩子的故事。然而奇怪的是，讲述这故事的人，并不只有猎人与巫师。1923年，一名荷兰工程师兼土地勘测员Van Herwaarden，在荷兰殖民地苏门答腊森林测量地界时，曾留下耐人寻味的记录。他描述自己在树林间遇见一个全身披毛的矮小生物，那东西蹲伏树上，拥有猿类的身体，却长著近似人类的脸。

1932年，荷殖民测绘局的军士长Van Esch，在今苏岛占碑（Jambi）一个深谷中取水，发现一个生物正一步步直冲他走来。他在惊恐之下，手脚并用地隐蔽在灌木丛后，他透过叶缝望去，那是一个形似人类的身影，身高约一米三，全身长满粗糙的棕色毛发，垂著一头又长又黑的人类头发。最让他惊异，它的四肢匀称、笔直，如同一个活著的矮小人类！

在编写关于小野人的奇闻时，荷兰殖民地官员代表的是那一侧的官方考察与记录视角，与马来半岛这一侧的英国博物学家们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了当年西方世界对南洋未解之谜的集体痴迷。19世纪末，英国著名人类学与博物学家W.W. Skeat，在主持 "剑桥大学马来半岛远征考察"期间，曾在霹雳与吉兰丹交界的深山雨林中，记录了数起"多毛矮人"的报告，这种生物高约三、四英尺。

英国驻霹雳参政司兼博物学家休罗（Hugh Low）则记述，1880年代他手下的英国测绘员及本地向导在金宝（Kampar）附近的深山野岭勘测时，曾在一处陡峭的石壁和林缘交界处，目击一个"浑身长满灰黑色粗毛的矮小人形生物"，它在发现人类后迅速消失在山谷深处。

当然，神秘故事总会吸引骗子。1932年，一具所谓的"Orang Pendek标本"轰动一时。故事是这样的，在苏门答腊的荒野中，有一只被喻为奇特的物种被击毙，原来当地行政官为讨上头欢心，公开悬赏捕捉或捕杀小野人，然而有人为了悬赏伪造了小野人标本。

结果当然令人啼笑皆非。真相揭晓，原来所谓的小矮人标本，其实是一只黑叶猴（Langur或Leaf Monkey）的尸体。有人剃光它的毛发，砍掉尾巴，再刻意修整面部轮廓，使其看上去像个诡异的人形生物。至神是，据称其中一名参与围猎的猎人，将捕获的标本描述为长著一双蓝灰色的"英国人眼睛"。他还描述了被捕获的小野人发出凄惨叫声。

骗局曝光后，许多人认为谜团终于结束。马可波罗时代就已广为人知的荒诞把戏，在经历了700年之后当地人竟然再来一次。然而，即使假标本被拆穿，森林里的目击报告却从未停止。猎人、伐木工、巡林员，仍不断声称见过某种矮小而神秘的生物在林间穿梭。

21世纪初，一场意想不到的考古发现，又为这个传说注入新的生命。那是2003年，考古学家在东帝汶（East Timor）上方的印尼Flores岛，发现了一种前所未知的古人类Homo floresiensis的化石，这是一种生活在1万2000年前、身高只有一米左右的远古人类旁支。

这一科学发现直接震惊了人类学界。许多科学家开始怀疑，南洋雨林中流传了数千年的"森林小野人"传说，根本不是什么鬼怪，而极有可能是某种尚未灭绝、或者刚刚灭绝不久的远古人类近亲。它们在茂密、与世隔绝的热带雨林深处一直繁衍到了近代。

原来，人类历史上真的存在过这种矮小的人类近亲。于是，一个原本属于民间传说的问题重新浮现：如果矮小的人类近亲真实存在，南洋雨林流传数千年的矮小野人故事，会不会也保存著某种遥远的记忆？会不会在早已探索完毕的地图边缘，仍有某种未知生灵躲藏于藤蔓与雾气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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