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子健：剑鱼狂袭新加坡

海风从南洋吹来时，新加坡还不叫新加坡。那是14世纪末的古新加坡拉王朝，当时新加坡叫作淡马锡（Temasek），不过只是海口边的一块泥洲。红树林沿岸扎根，潮水退去时，滩上满是螃蟹洞。白日有海鹰盘旋，夜里则能听见浪声撞岸，像有人在黑暗里低低喘息。

最初，没有人觉得海会杀人。《马来纪年》里记述，直到那一年，海上忽然出现大群剑鱼（原文为Todak，英文Swordfish）。它们不是寻常几尾，而是一整片银色的潮。清晨时，渔夫先看见海面翻白，以为鱼群入港，纷纷驾小舟出去捕鱼。结果未到午后，海口便传来惨叫。

不是海妖，而是无数体型硕大、嘴衔锋利长刃的剑鱼。有人胸口被刺穿，有人小腿被贯透，还有人连翻入海，浮上来时，海水已红。那鱼生著细长尖嘴，如一柄铁枪。它们扑跃时，整个身子会离开海面，阳光一照，银光直闪。渔人说，那不像鱼，更像海里射出的箭。

死的人越来越多，海边开始出现尸体。有人肚腹被剖开，有人喉咙穿洞，连木船也被撞裂。妇女不敢到海边洗衣，孩子夜里听见浪声便哭，整个海口弥漫鱼腥与血味。君王终于下令，士兵列阵海滩对抗剑鱼袭击。

至神是，这位君王竟然让士兵用双腿在海滩上排成一堵人肉盾牌。林子里，野兽尚且不讲情面，更何况这群嗜血的深海利刃？他们手持长盾，一排排站进海水里。浪一来，剑鱼便成群扑至，密集的剑鱼直接戳穿了士兵的膝盖与躯干。所谓的肉墙，在绝对的野性面前，不过是一堆任人宰割的碎肉。

惨叫声顿时响满海岸。潮水退时，海边横著许多尸体。据说那些鱼仍不断跃来，像中了邪。有人说，那不是鱼灾，而是海神震怒。也有人低声传，说王宫里近年滥杀无辜，连海里的东西都被怨气惊动。就在众人束手无策时，一个少年Hang Nadim忽然说，不必用人，用香蕉树干便行。

君王原本不信，但已无计可施，只好命人把大片香蕉树砍来，插满海滩。那树干柔软，汁液浓厚，排列起来像一道绿色篱墙。第二天，潮又来了。海面翻滚，银影乱窜。无数剑鱼跃起，狠狠刺向香蕉树。尖嘴一旦插入树干，竟再拔不出来。鱼身疯狂挣扎，整片海滩都在拍打作响。

待潮退时，海边密密麻麻，全是被困住的剑鱼。人群欢呼，君王也大喜，但那少年却死了。《马来纪年》后面轻轻写了一句：大臣忧其聪慧，恐后患无穷，于是进言。君王下令，将Hang Nadim处死。几乎没人记得少年的名字，只记得他救了整个海口。

后来有人说，今日的新加坡河口一带，旧时仍偶尔能捕到剑鱼。更老一辈渔人则相信，暴风雨来临前，海里有时会出现一道道银光，那不是浪，而是鱼群在翻身，剑鱼群一直没走，只是沈在更深的海底。或许等待下一次，人世再出现血腥与暴政的时候。

这个记录在《马来纪年》里的神话传说，成为了新加坡极具魔幻现实主义的民间故事。虽是传说，这场剑鱼风暴和那少年的血，留下了第一个永久的记号，最终在新加坡形成了两个至今仍在使用、家喻户晓的传奇地名：丹戎巴葛（Tanjong Pagar）与红山（Bukit Merah）。

其一丹戎巴葛，Tanjong即海角， Pagar则是篱笆，合起来意为”篱笆海角”，当年那少年献策，以香蕉树干在海岸线上筑起坚固篱笆，当剑鱼的尖嘴刺入了松软的香蕉树干中，进退不得，村民和士兵趁机上前，将这些被困的剑鱼一一消灭。这片当年筑起香蕉树干抵御剑鱼的海岸，从此就被称为”丹戎巴葛”。昔日乘搭火车到新加坡的人，必定知道曾这个是铁路终点站的丹戎巴葛。

其二红山，Bukit意为山丘，Merah即红色，合起来即”红色的山丘”，话说少年用计大破剑鱼后，成了新加坡爱戴的英雄。君王担心他长大后会密谋篡位，派人到少年居住的山丘将他刺杀，鲜血染红了整座山丘的泥土，据说无论后人用什么方法洗刷，那里的泥土始终呈现出诡异的深红色，从此被称为”红山”。实则，红山一带有大量的红土，因富含铁质而在暴露空气中呈现红褐色。

剑鱼风暴被新加坡官方文化机构都归类为民间传说，而非历史记录。马来西亚本土近几十年有记录的剑鱼致死案极少， 2004年在沙巴古达（Kudat）海域，一名30岁男子出海钓鱼，被一条跃出水面的剑鱼击中胸部致死；2005年吉打浮罗交怡一名39岁马来渔民，在夜间捕鱼时被剑鱼刺中头部不治身亡。

2007 年柔佛边佳兰（Pengerang）一名39岁华裔渔民在捕鱼时被剑鱼致死，事发当晚他与几名同伴在柔佛海域（靠近新加坡德光岛附近）捕鱼，一条长约一米、嘴部尖锐如长矛的鱼突然破水而出，以极高的速度精准刺中了死者的左眼，尖嘴直接穿透了他的眼窝，直插进头骨深处的脑部，由于伤势过重，最终不治身亡。2013年森美兰波德申（Port Dickson）一名57岁渔民，被一米长的剑鱼跃出水面刺穿腹部导致肠道严重受损，经6小时手术后侥幸生还。

究其实，剑鱼致死案例极其罕见，科学与医学记录给出的结论非常一致，剑鱼几乎不会主动攻击人类。有记录的攻击案例只有极少数，多数发生在捕鱼时被反击，鱼被激怒或受伤，大多数案例都是”防御行为”，不是捕食或攻击。

虽然有剑鱼，但马来西亚水域更著名、数量更多的是它的两位”表亲”旗鱼（Sailfish）与枪鱼或称马林鱼（Marlin），这三类被喻为海中”三大刺客”。马来西亚是世界级的旗鱼垂钓胜地，尤其是彭亨的云冰（Kuala Rompin），被誉为”亚洲旗鱼之都”，每年 8 月至 10 月会有大量旗鱼聚集。至于马林鱼主要是黑马林，它们偶尔也会出现在马来西亚较深的海域，但相对少见且难以捕捉。

简单来说，尖嘴鱼类（Billfish）是一个”大类”，马林鱼和剑鱼都是这个家族里的成员。在马来西亚华民渔业语境里，”剑旗鱼”很多时候是对大型尖嘴鱼（剑鱼类、旗鱼类、枪鱼类）的统称。背鳍有大帆的是旗鱼。有长扁剑的是剑鱼。体型巨大、背鳍低矮、嘴巴像长矛的是马林鱼。

一名资深钓友告知，旗鱼公认是国际一流的 sportfish，也即专门为了娱乐、竞技、体验快感，其钓玩价值远超食用价值的游钓鱼，而且数量不多，因此鼓励钓后放。如果你是在餐厅看到这些名字，剑鱼通常肉质最扎实（类似牛排），而马林鱼常用于制作生鱼片。不过也有钓鱼告知，旗鱼的肉质比较”柴”，基本上，靠海的居民都不喜欢食用这种旗鱼云云。

一些历史学者指出，由于古典文献常具有隐喻性，袭击新加坡的剑鱼在现实历史中，很可能是指当时戴著尖锐头盔或持长剑入侵新加坡的暹罗（Siam）军队，换言之，《马来纪年》里的剑鱼袭击，不过是古人用魔幻文学手法包装成了剑鱼群袭城的故事，那些剑鱼很可能是当年戴著尖锐头盔入侵淡马锡的暹罗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