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代的吉隆坡,夜色已然五光十色。每当港、台、新,乃至韩国的媒体同行到访,总会指名要我带路,去窥探这座城市”特异”的一面。我的安排通常简单而生猛:先是潜入中央艺术坊后街的同志酒吧 Alibi;随后转往安邦路的 Boom Boom Room,在辛辣幽默的脱口秀中感受感官冲击;而最后一站,定会落在秋杰律(Chow Kit Road)的哈芝泰益巷(Lorong Haji Taib),去直视那些在霓虹残影中”站街”的变性人,那是吉隆坡繁华背后最赤裸、也最真实的底层江湖。
哈芝泰益巷在 1990 年代曾因卖淫活动和活跃的变性人社群而闻名,经常被视为三教九流、龙蛇混杂聚集之地。那时候,泰益巷的”暗夜女郎”随处可见,到处都有一些”女士”站在后巷一侧,等待潜在客人。只要你稍微留意,即可发现她们是跨性别女性,或者直白地说,是男扮女装。马来人称他们为Mak Nyah,华民则称变性人,甚至粗暴唤之”阿瓜”或”人妖”。
如果说巴刹是秋杰律白天的活力,站街女郎则是秋杰律夜晚的灵魂。变性人多徘徊在巷内楼梯旁的五脚基。她们穿著引人注目的服饰,展示著自己的”本钱”,在只有昏暗路灯照射的巷子里诱惑过往行人。性交易价格通常极低,据称有的低至20至50令吉,反映了他们极度的生存压力。
来到泰益巷,我从来不让外国媒体同行下车,以防他们与”站街”的变性人接触。有同行问为什么不?我说以免被他们被变性人拥抱。同行又问那不是他们的职责吗?我唯有笑称:”他们的手指极其灵敏......当你回过神来时,钱包早已被偷了!”
秋杰律也因出现在本地传奇歌手苏迪曼(Sudirman)的歌声中而广为人知:” 秋杰路!秋杰路! 就在那个地方。秋杰路!秋杰路!那里样样都有。车辆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喇叭声,年轻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期待著遇见红颜知己!” 1986年,苏迪曼在秋杰律举办一场10万人的街头演唱会,后来有人建议把秋杰律更名苏迪曼路但不果。
遇见红颜知己?听似有些暧昧。兴许,2013年Ewe Paik Leong在泰益巷的探险可以满足大家的好奇:......她用马来语问:”要跟我玩玩吗?我的房间就在楼上。”她的脸上涂著厚厚的粉底和红唇膏,沙哑的声音让Ewe吃了一惊。 “多少钱?” Ewe眼睛盯著她喉咙处的喉结。”50。”长长卷发的她站起来有5尺6寸高。Ewe继续, “我可以采访你吗?我在写一本书。我会付你30块。”
“谢谢,但我不想。”然而她的同伴Sophia接受了Ewe的采访:”这是我在这里的第四个月,我在一家沙龙工作。晚上我会在这一带站街,但因为这里档次较低,我不会待太久。也许我会去普吉岛或芭提雅的 A-go-go 酒吧工作。在那边,像我们这样的人很受红毛(指白人)欢迎,但来自泰国变性人(katoeys)的竞争也很激烈。也许我会遇到一个能理解我并娶我的白人恋人。”
“走著瞧吧。或者如果我有资金的话,我会考虑开一家美发沙龙。” Ewe 问道,”你现在一晚能赚多少钱?”她皱了皱眉, “150到200令吉。但不是每晚都能赚到。有时遇到下雨天,我一个客人都接不到。” 临走前她狡黠一笑,”化妆是将男人变成女人的魔术。你明天见到我,也认不出我来。”
独立之后,秋杰律一度是著名的零售和娱乐区。随著市中心向武吉免登(Bukit Bintang)和双峰塔KLCC一带移动,秋杰的部分区域逐渐老旧,由于廉价旅馆林立且流动人口密集,逐渐演变成了地下经济的温床。1970年代至1990年代,泰益巷更成全马最著名的非法性交易集散地,这里的性工作者大多来自社会底层,性交易通常隐藏在繁华的巴刹与现代化建筑阴影下。
泰益一巷至四巷是红灯区的核心。不同的小巷通常对应不同的群体,包括本地女性、变性人Mak Nyah以及外国女郎。性交易通常发生在巷子里的破旧店屋、廉价酒店,甚至是一些极简的隔间中。虽然警方经常取缔,但仍有性工作者在夜间或隐蔽处等待顾客。
秋杰律的性交易之所以复杂,是因为它与以下问题深度捆绑:许多性工作者是为了支撑自己或伴侣的毒瘾而被迫入行。根据非政府组织调查,当地不少性工作者面临”多重边缘化”:没有国籍、患有艾滋病或受毒品控制。由于就业歧视,性交易往往成为她们唯一的经济来源,这也使得该群体频繁遭遇执法与社会暴力的双重打击。
吉隆坡华民早期把Chow Kit Road唤作秋杰律,显然是粤、客语把”律”当成Road的对音,不过如今一般多通称为秋杰路。名如其意,这条路名以著名华裔矿主陆秋杰命名,时间点相信是在1910年前后,也即陆秋杰生前。在吉隆坡的华人路名中,确实存在生前就已经命名的例子,最典型是陆佑路和陈秀连路 ,其中陆佑1917年离世,惟陆佑路早在 1913年之前即存在。
陆秋杰祖籍广东顺德,槟榔屿出生,曾是陆佑得力助手,后来获陆佑扶助,联手承办各种生意,至明显陆秋杰加入了陆佑在雪兰莪的总饷码(General Farm),之后又参与了彭亨和森美兰的税收及总饷码。他被委任为这些饷码机构的总经理。而后他成为森美兰与马六甲饷码的鸦片与酒类承包商,同时还是香港鸦片饷码的股东。
所谓”饷码”,就是向政府承包烟、酒、赌、当的专卖权。1907年反鸦片禁烟运动兴起,随著社会风向转变,承包鸦片特许权的华商包括陆秋杰,经营重点也转向了其他商业领域。1910年,英殖民政府成立了专卖局,收回了私人承包商的鸦片处理权,改由政府统一控制鸦片的进口与加工。
说起来,作为吉隆坡最古老的街区之一,秋杰律全长只有短短600尺,热闹程度也不如吉隆坡唐人街区的茨厂街、苏丹街和谐街,充其量只能算是二级商业区,却因为地下经济名气太大,以致这一带整个地方包括拉惹劳勿路、端姑阿都拉曼路被唤作秋杰区。简言之,”秋杰”这个地名肯定比陆秋杰更为人所知。也曾有人建议秋杰律正名”陆秋杰路”同样不果。
独立以前,秋杰这一带仍以华民为主,然而如今你走在秋杰律上,华民面孔似乎越来越少。原来,随著市中心人口向郊区外移,从 1970年代中期开始,许多华民陆续搬离并停止在当地营生,原有的华人社区结构随之瓦解。更关键是,过去几十年间,秋杰律被标签”红灯区”,加速了原有中产或华民家庭的流失。不过,我在巴刹里仍见有华民商贩卖菜、卖海鲜、卖杂货等。
紧邻秋杰律还有个被华民唤作中南区的社区,根据Mariana Isa 和 Maganjeet Kaur,中南区和秋杰一带在 19 世纪中后期曾是锡矿开采区,随著矿产枯竭,这里逐渐转变为农业用地和住宅区,中南区的名字源自林六经创办的中南公司(Tiong Nam Company),20 世纪初中南公司在当地进行房地产开发,建设了大量的店屋和民居。林六经是吉打多皆(Tokai)传奇开发人林道解的子嗣。
1990年代,秋杰律已是印尼外劳色彩浓厚的地方,至今仍被昵称为”小雅加达”,而近年又多了许多非洲裔。秋杰律如今依然熙熙攘攘,但商贩和摊主大多是外国人,他们兜售传统医药、家居用品和各种商品。或许值得庆幸的是,招揽顾客的变装者和毒贩的数量似乎有所减少。
至于泰益巷,现在确实比以前更干净、不再像往日那样”热闹”,但暗黑活动依然存在并继续滋生。虽然如今的夜市和足疗服务吸引了一些游客,并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泰益巷的污点,但并未能完全根除泰益巷的”妖”名。识途老马会告诉你:变性人还在,越夜越精彩!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