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那日平滑如绸。年轻的帆缆手（Rigging Specialist）趴在船舷上，望著一望无际的湛蓝，脑中尽是"印度群岛"（Indian Archipelago，包含马来群岛）的香料、胡椒与黄金。他听老水手说，越过非洲好望角，便是香风扑鼻的群岛世界；那是苏伊士运河尚未凿通之前，所有欧洲船舰必须以风为马、以浪为路的漫长征途。
安哥拉（Angola），是他们绕过非洲前的最后驿站。他不知道，在船腹之下，一团巨大的阴影正与三桅帆船同频律动。那不是暗礁。第一条触手破水而出时，甲板上还无人反应。它粗如大树干，湿滑而沉默，迅速攀附。接著第二条、第三条，海面忽然沸腾，仿佛深渊翻身。
"巨型八爪鱼！"后来有人用法语称它为Poulpe Colossal。八爪鱼的触手没有饥饿的咆哮，它们只是缠绕，桅杆在绞索般的束缚中发出干裂声，仿佛骨头被折断。船体开始倾斜，数百吨排水量的帆船，竟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推向侧翻，海水迅速漫过甲板。
"快拿斧头！"船长嘶吼。那不是狂乱，而是经验。在"东印度海"（East Indian Seas），土著出海必携斧头。这并非为了砍柴，而是为了砍断某些来自深海的腕足。在那些被称作"东印度海"的温暖水域里，巨型头足类并非孤例，有时甚至被形容为"成群巡弋"。
斧刃落下，黏液飞溅。触手剧烈收缩，吸盘像一排排冷眼，紧贴著船板。水手一边挥砍，一边向圣托马斯（Saint-Thomas）祈祷。后来，在法国圣马洛（Saint-Malo）的一座教堂里，有人捐出一幅还愿画：风浪、怪影、断裂的触手，以及跪地祷告的水手。那画，为上面记述添上一层"神圣背书"。
然而，后世的学者对此说嗤之以鼻：八爪鱼的结构，怎能掀翻一艘三桅大船？他们说，那不过是地理大发现时代的夸张与恐惧，是远洋孤独催生的幻觉。惟当我们把视线从欧洲的书房移回马六甲海峡、苏拉威西海与婆罗洲外海，会发现另一层注脚。早期航海日志与土著口述中，确实记载过巨大腕足缠绕独木舟、拖拽渔人的事件。也许它们不足以吞噬船舰，却足以令小舟倾覆。
所谓印度群岛、东印度海或东印度海域，实则都是指马来群岛与南海一带，包括马六甲海峡等水域。科学在这里划下一道微妙的边界：一方面剔除那吞天噬地的幻想，另一方面却不得不承认，在当时尚未被探索的马来群岛深海，确有未被充分命名的掠食者。
如今，每当有人翻阅那些泛黄的航海记录，想到在马来群岛烈日下紧握斧头的渔民，仍能感到一丝来自深渊的凉意。也许海怪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退入了科学的注脚，在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海域边缘，静静地，与船影一同律动。
什么是头足类？西方称作Cephalopods，源自希腊文，意思是"脚长在头上的动物"，正对应它们显著的特征，触腕直接围绕口部生长。常见种类包括：鱿鱼（Squid）、章鱼又称八爪鱼（Octopus），以及乌贼又称墨鱼（Cuttlefish）。一般华民如我，年少时根本分不出鱿鱼、章鱼与墨鱼，加上台湾传来的闽南话分的更细，如小卷、透抽、花枝等，我根本傻傻搞不清楚。马来文口语则直截了当，把鱿鱼、章鱼与墨鱼都统称为"苏东"（sotong）。
在马来西亚水域中，三种头足类以鱿鱼最为丰富和常见。鱿鱼体型细长、尾端有三角形肉鳍，是近海渔业的主要捕捞对象，常见于市场和餐馆。相比之下，墨鱼和章鱼（八爪鱼）的产量相对较少。简单说，马来语"苏东"主要就是指鱿鱼。
关于巨型八爪鱼缠绕三桅大船，出现在1801 年法国博物学家Denys de Montfort书里，他描绘了那张著名的大八爪鱼插图，但英国自然学家Henry Lee 却持怀疑态度。1875 年Lee在The Octopus一书中，批评Montfort关于印度海袭击事件的描述具有极大的夸张成分，"不过对于写小说来说，这恰恰是最好素材：一个被主流科学界排斥、却在水手间口耳相传的真相。"
Lee 引用了 Montfort 的另一段记述：在印度海以及东印度群岛的航道上，这种巨大八爪鱼极其危险。他特别引用了一个"古老传说"或早期水手的报告，描述这种八爪鱼的触手可以轻易掀翻土著的独木舟，并将乘舟人拖入深渊吞噬。
Montfort在19世纪被主流科学界嘲笑为疯言疯语，直到后来"大王乌贼"（Giant Squid）的尸体被冲上海滩，世人才发现那些水手的噩梦并非全然虚构。大王乌贼通常长约10至13米，个别可能接近15米，是"最长"的头足类动物之一，但远没有19世纪传说中那样夸张到20米以上。
在马来西水域并无巨型八爪鱼（Giant Octopus），主要是水温屏障，巨型八爪鱼是"冷水控"，生活在水温低于 15°C，甚至更低的寒冷海域。活在马来海域的八爪鱼通常生长极快，但寿命很短，往往只有一到两年，它们还没来得及长成"巨兽"就已完成繁殖并死亡。
当今马来水域能见到体型最大的八爪鱼品种是"普通大八爪鱼"（Octopus cyanea），它们活跃于日间，常见于沙巴如西巴丹岛（Sipadan）等地的珊瑚礁区，全长（包括触手）通常在 60 至 80 cm 左右，最强壮的个体全长可达一米以上。
本地水域还有一种小型的蓝环八爪鱼（Blue-ringed Octopus），这些体型较小的章鱼更具优势，它们可以轻松钻进珊瑚缝隙躲避掠食者或伏击猎物。这种八爪鱼在东南亚包括马来水域非常活跃。其携带的河豚毒素比氰化物强一千倍，可在几分钟内致人死亡，且无已知解毒剂。
话虽如此，在马来半岛和印尼群岛的古老信仰中，八爪鱼常被视为海中之主（Hantu Laut）的化身。渔民传言在某些特定的珊瑚礁，如刁曼岛或兰卡威的偏僻海域，住著"守护神"级别的八爪鱼。如果你捕捞过度，它会用巨大的触手缠住船只，将渔船拖入海底云云。
本地水域尤其沙巴，还盛产一种迷你型的幼体八爪鱼（Baby Octopus），它们寿命短但繁殖率高。幼体八爪鱼捕获后会迅速加工速冻，以保持其新鲜度。好食之徒都知晓，不少海鲜餐馆都有幼体八爪鱼这道菜肴，肉质鲜嫩，味道清甜，口感比大八爪鱼更嫩滑，嚼劲也更少。
有好几部电影以巨型八爪鱼为题材，不过似乎皆未获得好评，包括2020年在马来西亚取景的中国网络电影《大章鱼》，英文片名Big Octopus，述说一只75年前从基因实验室逃离的八爪鱼，由于基因重组拥有自我修复能力，演变成巨型变异八爪鱼对人类展开复仇。
有趣是，2025年，有网友在沙巴亚庇附近的必打丹（Putatan）、吧巴（Papar），拍摄到一个会"蠕动"的黑烟圈，吓到网友以为电影Arrival的八爪鱼外星人真的来了。后来发现应该是邻近军营发放的烟雾弹，制造出这种酷似外星文字的烟圈特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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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深前报人，已出版历史纪实《谁杀了钦差大臣》、《谁救了手雷女郎》，以及地方小史《爱新村：雪州华人新村的美丽与哀愁》、《爱渔村：地图上失落的 海平线》等十多本作品，本专栏亦已结集为《地名采风录：一方水土一段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