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国华人普遍相信华文教育与文化传统的维系及传承息息相关,虽说也有些人认为方言和英文未必不能发挥同样的作用。后者经常举某些没受过华文教育的土生华人“更像华人”,即更恪守一些传统礼仪、习俗等例子来试图说明。事实上,另一方面,也确有部分受过华文教育者对传统文化不仅甚少关心和遵从,甚至还相当排斥,恨不得把其扫除、割舍干净也。

不管怎样,若从宏观角度和全盘格局来论,再怎么说,华教“相对上”与本国中华文化大传统的赓续和发展更有关联,恐怕是难以否认的。毕竟本国华社的方言基本上更属于“普罗”层次者,只局限、停留于一般生活语境和满足日常沟通的需求而已(只有在特定处境和场合中会涉及比较高深的词汇和概念,如红白事、节日庆典、宗教仪式和民俗活动),所以实难以承担更复杂、精深的文化传播、创造及建构功能。

至于英文,甭说,自然属于相当成熟乃至高级(尤其是非常现代化)的语文。且自英殖民时期,英文教育就有所发展,英文早就成为精英语文,以至现在都是官方和民间(较城市化地区)的主要用语。所以其能承担复杂、精深的文化功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上,早于二十世纪初,就有部分土生华人通过英文来认知,乃至诠释儒教,如林文庆者。今天也有部分华社佛教徒是通过英文来认识中国佛教的,因毕竟看不懂汉系佛典的“艰涩”古文。

然而,大家扪心自问:本国大部分受过英文教育者的英文水平,可达到足以充分理解大传统(不论是西方大传统或中华大传统)的地步吗?即便有,恐怕不多也。这一方面跟本国总体的教育方向和素质有关,另一方面也与英文普遍上更被视为“经济语文”或“技术语文”有关,导致人们更偏重其实用价值而已。惟再说:无论如何,用英文来理解中华大传统,如儒佛道思想,乃至中国历史、中华文艺,恐怕还是比用中文隔了一层,甚至多层。

综言之,本国毕竟不像几个邻国那样,华教被生生扼杀或任其枯萎,因而正基于如此相对完整的华教系统,不仅民间承继的大传统多少得以维系,甚至还可凭之找到一定程度的再生土壤和拓展生机,如说学界偶有提到的约自1980年代开展的华社“佛教振新(revitalization)运动”(以汉系佛教为主干)。诚言之,若非拥有广大受过华文教育者作为社会基层(包括众多上过华小和国民型中学的华裔年轻一代),如此振新恐怕难以发生。

甚至,约莫同年代以来,本国华社基于当时政府实行偏单元主义倾向的教育和文化政策之压力下所引发的“文化复兴”(或“再造”)运动,包括全国华人文化节、舞蹈节、华乐节、九九重阳节、文化营、舞狮、二十四节令鼓、游神之类),如不是先有一个较完整、普及的华文教育作为培养一大群对传统文化自然地较具认知和感受能力的群众作为根底,恐怕也复兴不起来。

总之,华社理应肯定华教对于传承和发展文化大传统的核心性、主导性作用,若非难以克服的形势所逼(如印尼华社),实在没必要舍近求远,试图改用其他语文来实现文化传承和建构等目的。惟当然,在不牺牲华教的条件下开展以非华文为媒介的文化传承、弘扬、再造等工作,也甚值得鼓励。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郑庭河

南京大学哲学宗教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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