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锦松：三位前首相接连涉司法案件：马来西亚司法独立的考验

马来西亚独立至今，历经10位首相，从1957年首任首相东姑阿都拉曼，到今天的安华，政治走过69年。

如果回顾过去，前五任首相从在任到卸任，基本没有面对今天这样接连不断的刑事案件、贪腐调查或司法诉讼。真正的分水岭，似乎从第六任首相纳吉开始。此后的几任首相，除了创纪录第二次出任首相的马哈迪之外，都曾面对贪腐调查、控状或司法程序。

这不禁让人思考：为什么马来西亚的首相，越来越容易在离开权力中心之后，与司法机关见面？

当然，调查、被控与定罪必须严格区分。除了已被法院定罪的案件，其馀案件都必须遵循无罪推定原则。被调查不等于有罪，被控也不等于最终定罪。

但问题在于，这些案件背后反映的，究竟是马来西亚反贪制度终于开始发挥作用，还是长期集中的政治权力缺乏有效制衡？

英国历史学家阿克顿勋爵有一句名言：“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这句话放在今天的马来西亚政治环境，依然值得深思。

纳吉支持者，甚至部分巫统领袖，曾不断要求国家元首考虑纳吉居家服刑，并提出一个政治论述：既然安华过去可以获得元首特赦，后来更成为首相，为什么纳吉不能获得类似待遇？

但如果把两人的案件放在一起比较，其实是牛头不对马嘴。

安华过去的牢狱经历，核心是政治与司法争议。他当年被定罪的案件并非贪腐案件。安华一直坚持自己是政治迫害的受害者，而国际人权组织当时也长期关注他的案件。

而纳吉所面对的，则主要涉及一马公司（1MDB）及国家资金等贪腐丑闻，并已在部分案件中被法院定罪。

因此，两人案件性质完全不同。安华是否应获得特赦，是一个法律与政治历史问题；纳吉是否应获得居家服刑，则必须依据法律程序及相关决定来判断。

不能因为一个政治人物曾经入狱，另一个政治人物也入狱，两者就被视为同一种案件。

今天敌人可成明天盟友

马来西亚政治最具戏剧性的转折之一，就是2018年。

1998年的马哈迪，是把安华送进牢房的关键政治人物。然而多年以后，两人却重新站在一起。

特别是2018年5月9日的第14届全国大选，马哈迪与安华所代表的政治力量“希盟”击败纳吉领导的“国阵”，结束国阵自1957年以来长达61年的中央执政，实现马来西亚历史上第一次政党轮替。

更吊诡的是，马哈迪过去最“痛恨”的人，最终却成为了首相。

政治就是如此：今天的敌人，可以成为明天的盟友；今天的盟友，也可能成为明天的政敌。

今年8月27日同一天，三名前首相纳吉、慕尤丁及依斯迈沙比里同时面对不同的司法程序。

纳吉面对一马发展公司（1MDB）及其他相关方提出的民事诉讼，被指涉嫌挪用公司资金，并被追讨约56亿4000万美元；慕尤丁则面对“选择性招标计划”（Jana Wibawa）涉及的滥用职权及洗黑钱指控；依斯迈沙比里则因涉嫌未遵守反贪会通知，申报其名下资产而接受调查。

三个人，三宗不同案件，但有一个共同身份：他们都曾经坐在首相办公室。

这值得我们关注的，并不是简单地说“前首相都有贪腐问题”，而是应该思考：

当越来越多曾掌握国家最高行政权力的人，在卸任后面对司法程序，这到底说明了什么？

司法独立

如果这是反贪制度开始真正发挥作用，我们应支持依法办案；如果其中存在政治斗争，我们同样应该要求司法保持独立。

这些案件可能需要数年才能完成。

但马来西亚政治的变化，往往比司法程序更快。

今天执政的是希盟，明天可能是国阵；今天的政治盟友，明天可能成为竞争对手。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政权在案件审结之前再次轮替，这些前首相的司法命运会不会随之改变？

如果未来国阵重新强势回归，纳吉、慕尤丁、依斯迈沙比里等人的案件是否仍会按照法律程序推进？

如果希盟继续执政，他们的案件又会不会继续审理？

同样值得关注的，还有现任副首相兼国阵主席阿末扎希。他过去也曾面对贪腐控状，最终在“释放不等于无罪”（DNAA）的安排下脱离刑事审讯。这类案件更容易引发社会对司法制度与政治之间关系的讨论。

因此，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哪个政党最终胜选，而是：

谁执政之后，司法还能不能保持独立？

民主制度成熟

马来西亚已证明，没有任何政党可以永远执政，也没有任何政治人物能够永远掌握权力。

东姑阿都拉曼会下台，马哈迪会下台，阿都拉会下台，纳吉、慕尤丁、依斯迈沙比里都已离开首相办公室，安华未来同样会有离开的一天。

但国家制度必须留下来。

如果司法制度随著执政党改变而改变，那么所谓的法治就会失去人民的信任。

纳吉最终是否获准居家服刑、慕尤丁最终是否被定罪、依斯迈沙比里的案件如何发展，都不是最值得担忧的问题。

真正重要的是：

他们的命运，到底是由政治决定，还是由法律决定？

如果一个曾经拥有国家最高权力的人，在失去政治权力之后，仍然必须面对一个不受任何政党控制的司法制度，那么这才说明马来西亚的民主制度真正成熟。

反之，如果谁掌握中央政权，谁就能够改变前首相的司法命运，那么我们必须重新思考：

马来西亚究竟是在进行政党轮替，还是只是在进行权力轮替？

大选可以改变政府，首相可以更换，政党可以轮替。

但司法独立，绝不能轮替。

这才是马来西亚下一阶段真正的政治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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