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言之,不论在中国或整个泛中华群体之中,反传统主义者一贯最明确、最积极地反对——抑或说最敢公开反对的,就是儒教。这显然和儒教过去曾经作为政统、道统和法统主流,掌控政经文教大权息息相关。毕竟要反传统就不得不反对最权威、最核心、最关键的大传统,否则乃隔靴搔痒、事倍功半。

至于佛教和道教,其实许多反传统主义者显然也视之为“糟粕”、“馀毒”(包括本身也研究佛教的胡适)。只不过因两教不在政经文教主位、不参与“正事”,尤其不像儒教般可能被某些政治及文化保守势力再循环和拥护为“国教”(如当时日本的神道教),所以不会遭到最严密的防备和最猛烈的攻击。再说佛、道教于清末民初之际著实已呈衰微凋敝之象,似乎放任之也逐渐会被时代所边缘化,甚至淘汰,兴许也无谓去太过针对之、声讨之。

惟众所周知,今天的佛道两教不仅没被现代化遗弃、淘汰,甚至已开始站稳脚跟,积极寻求更实质、远大的发展——尤其佛教。同时众多民间宗教和民间信仰也多少找到自我赓续、繁衍的机制及空间,部分甚至还枝繁叶茂、蒸蒸日上。而今相比于儒教,恐怕一般人更多的是不敢公然得罪佛、道教,乃至民间宗教和民间信仰,毕竟其不仅信徒众多,且还相当组织化、专业化,乃不容蔑视和轻忽的对象了。当然,这也并没阻止反传统主义者在背后继续否定之。

然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反传统主义者虽质疑、鄙夷、否定儒教,却未必会同样对待佛、道教,某些人甚至还自认佛教徒或道教徒,认真学佛修道。乃或他们也不认为自己反传统,而只是反“封建”的儒教而已。事实上,中国佛教和道教因儒化的关系,里头多少也含有一些所谓“封建”的东西,如仿效宗法体制的组织结构和相关观念及礼仪,但人们未必意识到那些实属儒教元素也。其实三教之间交织交融已久,传统元素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

总之,随著时代转变,如今三教中的佛、道教似乎已能更轻轻松松地上台面、干正事(如加入本国的“五大宗教谘询理事会”),反倒是过去位高权重的儒教经常会遇到各种杂音,甚至嘲讽、攻讦、诋毁、判刑。就算其一再自我诠释、解读、革新、调适、转化、定位为更符合现代价值和标准的“新派”儒教,比如不再偏重父权和夫权(遑论君权),强调平等、民主、自由,但还是容易被某些人执意指摘为“封建”、“专制”、“愚民”等。

说实话,许是因果报应,过去的儒教越“张扬”如今就越被针对、苛待,许多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前几代人的腐败、贫困、蒙昧、野蛮、落后等皆归咎于之,尤其是那些汲汲于“除旧更新”、“推倒重来”的反传统主义者。惟就像其他也曾经拥抱、支持“封建”专制的东西方宗教那样,难道儒教不能亦参与并实现现代转型吗?难道儒教就必须一直背负著某种反现代的“原罪”?

或许诚如学者林毓生指出的,五四反传统主义者虽在思想内容上彻底反传统,但实际上却在思维方式上依然逃不开传统的“一元化独断”和整体主义影响,陷于激进的全盘反传统主义。于是,讽刺的是:可能某些反传统,包括反儒教最激烈、最坚定、最不留馀地者,不论基于什么理由,实际上正是思维上最“古老”者——一直到今天。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郑庭河

南京大学哲学宗教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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