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围绕王室权力与宪法边界的争议,再次暴露我国面对的体制核心问题:这个国家到底是“宪法至上”,还是“谕旨至上”?
行动党前国会议员潘俭伟一句“人民应忠于联邦宪法,而非单纯服从谕旨”,立即遭到巫统、土团党及伊党围剿,警方甚至接获约整百宗投报并展开调查。问题是:潘俭伟到底说错了什么?
马来西亚实行的本来就是“君主立宪制”,而不是“君主专制”。国家元首与各州苏丹拥有崇高地位,但联邦宪法才是国家最高法律。若连“君主无权凌驾宪法”这种最基本的宪政原则都不能讨论,那马来西亚离现代民主国家还有多远?
更讽刺的是,此次风波竟是从“养猪问题”引爆。
雪州政府宣布逐步全面淘汰州内养猪业后,雪州苏丹沙拉夫丁直接谕令关闭养猪场,不得继续资助集中养猪计划,改以进口猪肉满足非穆斯林需求。州政府则选择全盘照办。
问题不在于养猪场有没有污染,而在于:谁才是最后作决定的人?
如果州政府最终只是执行谕旨,那民选政府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州议会又算什么?行政权究竟属于人民选出的政府,还是属于不可挑战的王权?
支持者会说,苏丹是伊斯兰守护者,有责任维护马来社会与宗教敏感。但问题是,今天被介入的是养猪业,明天会不会扩大到娱乐、教育、文化甚至经济政策?当宗教与王室权威不断扩张,世俗行政空间就必然不断收缩。
养猪问题之所以危险,就在于它从来不是单纯农业问题,而是“华裔经济与饮食文化”对撞“穆斯林宗教情绪与王室权威”的政治象征。
华社担忧的并不只是猪肉,而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某项产业因为宗教与政治压力而被“一刀切”消灭时,少数族群生活方式与经济空间,未来是否还能受到宪法保障?
而更令人担忧的是,今天许多人已经把“质疑政策”与“侮辱王室”混为一谈。
在真正成熟的君主立宪国家,王室可以被讨论,政策可以被批评,谕旨更可以在法律框架下被检视。英国、日本、北欧王室皆如此。唯有独裁体制,才会把王权神圣化到不容讨论。
事实上,马来西亚历史上真正明确限制王权的人,正是高龄100岁的前首相马哈迪。
限制元首权力
1983年,马哈迪修宪限制元首否决权,规定国会通过的法案,即使国家元首未签署,也可在限定时间后自动生效。此举实际上削弱了元首对立法的绝对否决权,加强了民选政府与国会主导地位。
1993年,政府进一步推动取消王室司法豁免权。在数起涉及王室成员殴打平民事件引发社会强烈不满后,政府成立特别法庭,允许统治者在违法情况下接受司法审讯。这意味著王室正式被纳入现代法治体系之中,不再凌驾法律之上。当年许多人痛骂马哈迪“冒犯王室”,但今天回头看,若没有那两次修宪,马来西亚恐怕仍停留在“王权高于法治”的旧时代。
这也是历史最大的讽刺。
很多华人长期批评马哈迪推行种族主义政策,甚至认为他是大马种族政治的重要推手。但至少在“国家不能由不可问责的权力主导”这一点上,他当年确实维护了现代宪政制度最基本的底线。
今天的我国社会,真正危险的并不是“有人冒犯王室”,而是越来越多人不敢讨论权力边界。当“忠于君国”被无限扩大,却刻意忽略“维护宪法”与“尊崇法治”,国家原则本身就已经被扭曲。
一个健康国家,人民忠于的首先必须是宪法,而不是任何个人、政党或权威。因为唯有宪法,才能保障所有族群最后的平等与自由。
否则,所谓君主立宪,最终只会慢慢退化成“披著民主外衣的封建政治”。
尊重王室,忠于君国,这一点从来没有人会质疑。但若把对于宪法权利与制度边界的理性讨论,刻意模糊诠释成“不尊重王室”,两者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冯京当马凉,更是在混淆宪政讨论与误入情绪政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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