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某种意义上，当提到儒佛道三教大传统时，确实是儒教加佛教加道教，但事实上又不完全如是也。毕竟，古典中国所谓的三教，乃深度浸淫、涵化在传统中国语境者，而其中的佛教，实质上是中国化，或说“汉化”的佛教，早就蕴含相当的儒教和道教元素。同时无可否认的是，源自印度的佛教对儒、道两教的影响，也非常可观且关键。
职是之故，当提到三教时，基本上指涉的是古典的儒佛道“文化系统”，而非今天通行但片面的西方话语主宰之下的“三个宗教”。毕竟在古典中国，“教”虽含今天所谓的宗教成份，但又不完全是宗教，其本意更倾向于“教化”，意即除了宗教之教，也包括世俗之教，如一般的礼仪、伦理、品格、美感、风俗，乃至经济、政治等内容。之所以某些人会觉得拿儒教和佛、道教并列似乎不妥，恐怕是被当今的宗教概念所误导或框限了。
然无论如何，儒教本身一向来也并非全属世俗的，甚至在关键部分带有浓厚的宗教性，此乃有目共睹者。如说非常核心的“敬天法祖”理念，不仅本质上带有信仰成份，也发展出一套完整的宗教行为，包括皇帝的祭天、封禅，乃至普通老百姓的祭祖、祭圣人、祭鬼神等，都可归纳为儒教。诚如孔子所言：“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是以东西方学界的确均有人提出古代中国确有其“国教”或官方宗教，即儒教也。
那定义偏向“教化”，却又夹带宗教性的儒佛道三教大传统，应如何被现代人看待呢？笔者一贯主张的“理性”看待，其实就是把其视为具一定明确范畴和边界的古典中华文化核心系统，而这系统，值得人们——尤其中国人和华人去认真了解，甚至内化和传承。至于非中国人和非华人，其实也可鼓励多多认识之，毕竟除了有助于了解世界主流之一的中华文明，乃至相当程度上的东亚文明，也可多了解当下的中国人、各地华人，甚至整个东亚社会。
换言之，认知、理解，乃至认同三教，并非等于信仰和认同什么（当今意义下的）宗教。就算三教里头的儒佛道，尤其后两者带有浓厚的宗教性，但传统中华文明不但没有（或至少不太讲求）今天所谓的“宗教认同”（religious identity），甚至还容许、欢迎开放式的宗教认知、体验和信仰——之所以才会有如“三教合一”、“三教同源”之类的态度和论述。而近代以来华社民间宗教界甚至已有“五教合一”（加上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主张了。
其实，认知、了解，乃至欣赏、认可某个宗教，即便在现代西方语境中，原本就不等于归心（convert）之，即必须以其作为个人思想和生活所全盘、彻底绑定——有某种不可逾越之“禁忌”边界的对象，更何况传统中华文明本就不强调这种单元的“绑定”。所以今天的中国人和华人，不管信仰什么宗教或世俗理念，其实应都无阻于其认识、了解甚至接纳、继承三教大传统。
惟当然，对于那些长久以来就算一直多多少少都有秉承三教大传统，却宛如“身在庐山”者，以及因太受中国和华社内外大量的极端反传统主义讯息熏染而视三教为“文化包袱”，乃至“封建馀毒”者，要如何重新启蒙其人来正视之，或至少别那么不分青红皂白的排斥、践踏之，恐怕有一定难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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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学哲学宗教学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