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槟城多数日常故事的开端,一切始于堵车。
我被困在一处,前方交通灯迟迟不变绿,身旁又有摩哆骑士视车道为建议而非规则,肆意穿插。烈日灼人,车龙纹丝不动,我的预计抵达时间从“准时”慢慢变成了“别提了”。
到了某个时刻,你便不再看表。转而望向四周。
邻车司机跟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歌,轻敲方向盘;一名外送骑士在车缝间灵活穿梭,仿佛解锁了我们旁人无从得知的隐藏关卡;更前方有人淡定地在车里吃著椰浆饭,连参巴酱都配得齐全,仿佛这不是塞车,而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野餐。
在这被迫静止的片刻,我竟想起了飞行汽车。并非我突然脱离现实。而是不久前看到新闻,日本计划最早在2027年推出飞行汽车服务——不是概念图,不是展示用原型机,而是真正试图重新定义出行方式。
思绪瞬间拉回到许多马来西亚人仍记忆犹新的一幕。多年前,有部长曾提出,未来我们或许能搭乘飞行汽车,一小时内从吉隆坡抵达槟城。舆论反应直接又尖锐,当年这成了全国笑料,我们嘲笑、翻白眼,然后便抛之脑后。或许这个想法本身并无过错。错的是实现它的方式。
因为时至2026年的今天,我们依旧困在车龙里,生活依旧被拥堵支配,衡量距离的单位不再是公里,而是满心烦躁。尤其在槟城,塞车早已不是偶尔的不便。而是每日的拉锯。
我们提早出门,取消计划,发动引擎前就先做好心理建设。十五分钟的车程拖成四十分钟,一趟简单车程硬生生变成繁琐的行程规划,我们堵在路上的每一分钟,都一去不返。没能陪伴家人的一分钟,没能好好休息的一分钟,没能投入工作的一分钟,把这时间乘以成千上万的人,日复一日,代价大得惊人。
交通问题从来不止是出行问题,更是经济问题,上班族耗费数小时通勤,早上九点开工时精力早已耗尽。企业损失时间,物流配送变慢,压力累积,效率下滑。可我们应对拥堵的方式始终如一:多修路、拓宽车道,寄望情况好转。但问题或许不只在于我们如何出行,而在于我们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出行。
疫情让我们窥见了另一种可能,居家办公曾被视为奢侈,甚至不切实际,却在特殊时期成了必需。而在这必需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残酷事实:并非所有工作都需要亲临现场。
从政治角度看,这颠覆了长久以来的固有认知,迫使我们重新思考生产力的定义,也需要信任——相信工作可以用成果衡量,而非坐在办公桌前的时长。从经济角度看,影响更为深远:路上车辆减少,交通成本降低,陪伴家人的时间变多,对需要专注、反感频繁打扰的岗位而言,生产力甚至可能提升。
寻求进化
当然,这并非完美方案。并非所有职业都能远程完成,并非所有行业都能平等受益。公平性、问责机制,以及依赖办公人流的商家所受的连带冲击,都是切实存在的顾虑。
但核心并非彻底取代现有模式,而是寻求进化。混合办公模式、弹性工时、更科学的城市规划、完善的公共交通——这些并非激进理念,而是必要举措。可当其他国家大步向前,不断试验、创新、承担可控风险时,我们却常常分心,被空泛言论分心,被撕裂而非建设的叙事分心。
一个残酷的真相是:创新无法在充满猜忌的环境中诞生,科技无法在每个想法都被政治化的土壤中繁荣,当精力都耗费在身份纷争,而非投入解决方案时,发展便无法提速。
飞行汽车、人工智能、智慧城市——这些不只是工程产物,更是专注、长远规划,以及社会愿意以发展为先、而非争一时口舌之快的结果。当我们把所有对话都引向种族,用猜忌审视每一项政策,将每个想法变成政治武器——我们就是在拖慢自己,不只是社会层面,更是经济层面、全球竞争层面。
当我们还在争论谁该属于哪里,其他国家已在默默构筑未来。终有一天,我们或许不只是困在车流里,更是落后于时代。就在前方车辆终于缓缓挪动几英吋,营造出前进的假象时,我不禁自问:我们是否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态?不只是习惯塞车,更是习惯等待。
缓步挪动,仿佛有所进展,却从未带来真正有意义的改变,我们嘲笑飞行汽车的构想,觉得遥不可及、不切实际、近乎荒谬。但更荒谬的,或许是我们轻易否定一切想法——并非因为不可能实现,而是我们忙于争执,连认真思考的机会都不给。如果真正的差距不在技术,而在思维呢?
因为发展从不始于技术落地的那一刻,而是始于社会决心换一种方式思考。决心以解决方案取代口号,以合作取代猜忌,专注于建设,而非一味被动回应。车流终于疏通,前路开阔,我继续驱车前行——速度并未快多少,心中却多了一个更沉重的疑问。
不再是“交通何时能好转”,而是更扎心的一问:当未来已在别处大步向前,我们是准备好跟上步伐,还是依旧以自己的方式,选择困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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