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民间信仰在古代可谓处于一个由儒佛道三教权威（所谓“大传统”）所制定、输出和贯彻主流价值的语境中。虽个别庙宇、教会或有其特殊，基于地域条件、族群文化或社区特性而衍生的个别价值取向，但大体上不会与主流价值有本质、彰然的冲突。若有冲突，或可能早就被朝廷借“邪信”、“淫祀”等罪名取缔了。
到了现代，朝廷自然已无存，但华人民间信仰随著华人移民在不同国家扎根、发展，基本上都得遵循各国与宗教、文化、政治、民生等相干的世俗或宗教法规，所以依然不能或不会与当地之主流价值有所冲突。惟无可否认，由儒佛道三教所主导、架构的传统价值语境——尤其在水土迥然的海外，显然也已斑驳、稀薄，乃至部分消亡了。
如说在本国，华人社群即使作为大中华区以外，具最完整的华文教育、最成熟的华文文学，以及最繁荣的华人民间信仰和民俗文化的社群，然由于同时也经历现代化冲击，既定的儒佛道价值权威及体制早已崩解或旁落。虽说体制不济或不行了也不等于价值本身的丢失，毕竟它们还可能通过家庭、华团、华校、华文媒体、宗教组织，乃至企业等载体绵延下去。但失去权威作为靠山或根基，通常也意味著价值的维系会相对不稳、不明。
是以，目前本国的华社民间信仰，只要不挑战国家律法，其实还蛮“价值自由”的，毕竟政府也不会像严管官方宗教伊斯兰教那样时刻紧盯著其他宗教（虽不能否认或有民间因素的骚扰乃至胁迫）。然价值自由并不意味著价值充足、坚韧或清晰，这或导致部分民间信仰组织时日一久后，逐渐走向价值模糊、苟且，甚至迷失和虚无，从而越来越流于庸俗化、功利化、浮夸化。
当然，本国华社，乃至当今的大中华区，已不可能回归到古代儒佛道三教权威制定、输出和贯彻主流价值的年代。就算当下并非没人在努力重建佛、道教，甚至儒教的地位及影响力，但三教今天也仅能或仅该是现代世俗社会——包括华社的价值“选项”，而非必得遵从、皈依的权威了。毕竟现代化虽未必得牺牲传统，但硬性绑定传统则难以现代化。
无论如何，本作为传统文化宏观建构之一环的民间信仰，若依然重视传统的话，确实可以在上述权威缺席的条件下，主动地去挖掘、内化、提炼、发展有关价值。即由被动改为主动，由接受端改为输出端，积极深入对三教的认知和体会，在不因循守旧的原则下，总结出值得落力推广、弘扬的价值体系，以之作为安身立命，甚至更上层楼的牢固根基。
乃至，民间信仰若有足够的资源和能力的话，亦可跨出或超越三教，从更多文明源泉汲取灵感和养分，开创更为丰富多元的价值内涵及图景——毕竟中华文化本就有相当的开放性和包容性。实际上某些华人民间宗教对此已有所尝试，不过显然成果尚属有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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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学哲学宗教学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