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不会犯错"（The king can do no wrong）是一句流传数百年的政治格言。若从字面理解，这句话似乎带有君主至高无上的意味，然而在现代民主政治中，它的含义恰恰相反——君主之所以"不会犯错"，并非因为完美无缺，而是因为不直接作出政治决策。
在君主立宪制之下，君主的角色是象征性的国家元首，真正制定政策、承担政治责任的，是民选政府。正因如此，政治决策的成功与失败，都必须由民选者向人民负责。君主之所以"不会犯错"，是因为制度设计，而不是个人神圣。
然而，一旦现实政治出现模糊地带，这条原则便会受到挑战。
一场风波引出的制度问题
近期引发广泛讨论的雪州养猪场课题，正好提供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案例。我们首先来回顾事件发生经过。
1月10日，雪州苏丹沙拉夫丁殿下表明不同意州政府提出的临时养猪场与集中养猪区计划，惟两天后作出调整，同意在符合法规的前提下搬迁现有养猪场。
2月9日，首相安华觐见雪州苏丹后表示，不赞成在遭居民反对且可能引发争议的地区进行养猪活动。苏丹对此表示欢迎，并在翌日发出谕令，反对在雪州进行养猪活动。
2月12日，雪州大臣阿米鲁丁宣布州政府将遵循苏丹谕令，不再允许在雪州任何县属进行养猪活动。
至此，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浮现：究竟是谁在作出决策？又该由谁承担政治责任？
建议与决策的界线被模糊
理论上来说，各州苏丹应依据州务大臣的建议行事，而首相则向国家元首提供建议。此次事件中，首相的介入使权力关系出现交叉，制度边界也随之模糊。
更值得注意的是，首相的公开立场与最终谕令之间仍存在差距：首相提出的是附带条件的反对，而最终谕令却转化为更为明确、全面的禁止。
随后，州政府以"遵循谕令"为由宣布政策方向，也使民主政治的权力关系出现一种微妙倒置——本应提出政策并承担责任的民选政府，反而成为执行意志的一方。
当决策来源变得不清晰，问责对象也就难以确定。
权力与责任必须对等
蜘蛛人中的经典名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With great power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若放入民主政治语境，可以改写为"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民主制度的核心，在于人民能够透过选举问责决策者。只有掌握政策决定权的人，才应承担政治后果。
问题在于，当具体政策似乎源自君主谕令时，责任链条便可能断裂。政府可以说自己"遵循谕令"，而君主则因其超然地位，难以成为政治问责的对象。
于是，权力与责任之间的平衡，出现了裂缝。
必须强调，讨论这一课题，并不是要禁止苏丹发出谕令。苏丹发表价值层面的劝勉，例如团结、和谐、稳定等，完全符合象征元首的角色，也有助社会凝聚。
但当谕令进入具体政策与行政执行层面，情况便截然不同。因为当政策出现争议或失败，公众会无法透过民主机制追究责任。
这不仅削弱问责机制，也可能无意间将君主卷入政治争议之中。
"不作决策"其实是一种保护
"国王不会犯错"的制度意义，并不是让君主成为摆设，而是保护君主的超然地位。
当政策争议出现时，政治责任由民选政府承担，而君主则维持象征与团结的角色。这种分工既保障民主运作，也维护君主制度的稳定与尊严。
换句话说，让政府承担决策与责任，并不是削弱君主，而是避免君主被拖入政治纷争。
在宪政制度中，权力与责任的清晰分界，本身就是对制度与君主的双重保护。当这条界线被模糊时，受影响的不只是民主的问责机制，也可能是君主制度本身的长远稳定。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台湾大学政治学研究所硕士，SEDAP智库研究员，关心民主发展、选举、经济发展等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