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高等教育》(THE)2027年世界大学排名公布,马来亚大学首次进入全球前200,位列第194;稍早发布的QS世界大学排名,却把马大列在第56位。两张榜单相差悬殊,难免让人疑惑:马大究竟是前百强,还是前200强?

这并非孰是孰非,而是两套排名采用了不同的尺度。THE较重视研究环境、研究质量与学术影响,QS则更看重学术声誉、雇主评价和国际化。指标不同,排出的次序自然有别。以马来西亚高校为例,理大、国大、博大和工大在QS的名次明显高于THE;国油科技大学和双威大学则在THE表现较佳;拉曼大学在两份榜单上的位置相对接近。与其追问哪一个名次才算“真实”,不如先弄清楚:排名衡量的究竟是什么,又如何反过来影响大学的发展?

对大学排名的质疑,往往集中在评估方法上:QS较倚重声誉调查,结果容易受到既有印象左右;THE强调论文引用,则可能促使大学追逐可量化的研究成果。这些批评固然重要,但排名更深远的影响,不只在于它是否准确,更在于它已从描述现实的工具,逐渐变成塑造现实的力量。

法国思想家让·鲍德里亚在《拟像与仿真》中讨论过:模型和符号一旦脱离现实参照,甚至可能取代现实,制造出一种“超真实”。大学排名多少也有这种意味。原本应由大学形成特色与实力,再由榜单加以评估;如今,不少大学却按照榜单的指标配置资源、招聘人才,甚至选择研究方向。

为了提高国际化得分,大学扩大国际招生与访学规模;为了增加产业合作表现,资源可能转向较快产生应用成果的项目。这些做法本身未必有错,问题是:当指标成为首要目标,大学还能否依循自身的教育理念和学术使命发展?

这正是“古德哈特定律”所揭示的困境。英国经济学家查尔斯·古德哈特的观点,后来常被概括为:“当一个指标成为目标,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一旦大学围绕指标运作,排名所测量的对象,也会被排名本身改变。

牛津大学的例子尤其值得注意。牛津连续多年位居THE榜首,容易被误读为它掌握了某种“冲榜秘诀”。事实上,THE首席全球事务官菲尔·巴蒂强调,牛津的优势来自18项绩效指标上的全面强劲表现,横跨教学、研究环境、研究质量、国际视野和产业收入。

换言之,牛津并非靠少数加分项目取胜,而是凭借长期积累的整体实力。排名是卓越的结果,不是卓越的原因。若把牛津当作一套可复制的排名攻略,反而会看错它真正的根基:学术传统、制度能力与人才生态。

排名还有一个先天限制:它主要面向过去。论文数量、引用率、学术声誉和校友成就,都是对既有表现的统计;大学的使命却必须面向未来。真正突破性的思想,在出现之初往往无人引用,甚至因挑战既有范式而被冷落。

排名造成趋同

如果评价体系只奖励短期、可见、可量化的成果,那些需要十年甚至数十年耕耘的基础研究、人文学科和冷门领域,就可能逐渐失去生存空间。榜单能记录已经显现的成绩,却很难辨认尚未成熟的可能。

从全球高等教育生态来看,排名还会造成趋同。为了争取相似的指标,大学兴建相似的实验室,延揽相似背景的学者,开设相似的热门专业。短期看,这或许有助于名次上升;长远看,却会削弱整个体系的多样性与韧性。

每所大学都有自己的历史、文化和社会责任。地方大学未必需要模仿全球研究型大学,重视教学与社区服务的院校,也不应为榜单而改变本色。如果所有大学都追逐同一种成功,高等教育最珍贵的差异反而会消失。

要避免排名竞争把大学推向同一种模式,关键不在于取消竞争,而在于重新理解竞争。新加坡国立大学与南洋理工大学的合作便提供了一个例子:两校同处国际高教前列,彼此竞争,却也共享高价值科研设施,并在深科技创业等领域携手合作,把有限资源用于扩大整体科研效益。

南洋理工大学校长何德华所强调的,正是这种竞合关系:两校即使在全球舞台上竞争,仍可通过共享科研设施,共同提升新加坡在全球科研中的地位。竞争因此不再只是榜单上争高一名,而是各展所长之馀,也为整体高教与科研生态创造更大的价值。

当然,这并不意味著发展策略和资源投入无关紧要。亚洲大学近年的整体上升便说明,明确的策略确实能改变一所大学的国际位置:中国高校凭借持续投入,提高了论文影响力和全球能见度;香港与新加坡高校在发展初期,也曾聚焦排名权重较高的研究产出,借此迅速建立国际声誉。问题不在于大学是否运用排名,而在于排名是否反过来主宰大学的发展方向。

大学方向与办学理念

因此,名次上升之后,更根本的问题仍是:大学究竟想成为什么?悉尼大学教授李正宰(音译)曾在香港大学任职,并负责大学排名事务。他接受韩联社采访时指出,排名可以成为反映一所大学学术能力如何被国际社会认知的“温度计”,却不应成为决定大学方向与办学理念的“指南针”。

这个比喻恰好划出了排名的边界:它能显示大学身处何处,却不能替大学决定走向何方;它能衡量部分成果,却不能定义大学存在的意义。面对排名,较为理性的态度既不是全盘拒绝,也不是盲目服从,而是善用其参考价值,同时保持必要的距离。

在现实环境中,大学不可能完全脱离排名。名次会影响招生、经费、合作机会和社会认知。然而,大学仍须保留一些不受排名支配的空间:一项多年看不到成果的基础研究,一门学生不多的古典学课程,或一个扎根本土、难以转换成国际指标的社会计划。

从榜单来看,它们的贡献或许有限;从大学的长远发展来看,它们却可能构成最深厚的底蕴。大学若只经营能够被计算的部分,最终也会失去那些难以量化、却最值得保存的价值。

归根究底,排名是工具,不是目的。它可以帮助社会观察大学,却不能取代我们对大学的理解。大学的价值,不只在于发表多少论文、获得多少引用、上升多少名,更在于能否培养独立思考的人,提出新的问题,回应时代的需要,并为未来保留更多可能。

对一所大学而言,真正重要的从来不只是排在第几,而是在追逐各种指标时,是否仍记得自己为何存在。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谢华才

拉曼大学李光前理工学院客座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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