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总统近期在东亚采取的新一轮战略动作——减少美国参与与韩国联合军事演习的规模,并以此向平壤释放战略善意——实际上是一项经过精心校准的双重策略。

第一,特朗普意在把球踢回金正恩的一边,并回应平壤长期以来的部分不满,为重启尚未完成的外交进程创造条件;与此同时,他也借此向首尔传递一个更强硬的信息:韩国可以理所当然依赖美国无限支持和战略资源的时代,正在结束。

特朗普与金正恩之间仍有“未竟之事”。尽管当前西亚和乌克兰的冲突仍在持续,特朗普依然把朝鲜半岛视为一个显著的战略机会,希望同时推动三个方向的外交突破:一方面继续与普京围绕乌克兰问题展开新一轮接触;另一方面与德黑兰持续进行经济与硬实力层面的较量;同时重新塑造美国在东亚的战略基调。

特朗普第一任期与金正恩的接触曾经形成令人鼓舞的初步势头,但最终没有实现实质性突破。对于特朗普而言,他不会希望自己最具突破性、最具个人外交色彩的战略尝试,再一次以半途而废告终。

缩小联合军演规模,是一个具有高度战略意义的信号。事实上,在2018年新加坡峰会后,特朗普本人就曾暂停大规模美韩联合军演。

而这一举动对于平壤具有特殊份量,特朗普对此非常清楚,因为他正在使用金正恩能够理解的战略语言。

特朗普传递的信息很简单:我已经行动了。现在轮到你行动。

从这一角度来看,这是一项颇具技巧的策略,因为它有效地把下一步的压力转移到平壤身上,要求朝鲜作出相应回应,并通过进一步妥协来推动新的协议。

长期以来,平壤一直把美韩军演视为美国“敌视政策”的证据。如今,华盛顿主动缩小相关活动规模,实际上削弱了金正恩拒绝重返谈判桌的一个长期理由。

如果美国已经主动降低军事温度、削弱平壤所宣称的“威胁借口”,而金正恩仍然选择继续升级,那么朝鲜未来的战略选择空间反而可能进一步受到压缩。

特朗普以缩减军演规模作为第一根橄榄枝,也是在重新打开他与金正恩之间的个人沟通渠道,并试图以此作为推动新一轮谈判的基础。

然而,尽管双方可能重新产生谈判动力,今天的朝鲜已经与上一次谈判破裂时大不相同。

朝鲜战略自主性

平壤如今拥有更大的战略自主性,不再像过去那样高度依赖传统盟友北京。它已经在莫斯科找到新的战略替代选项,并通过对俄罗斯在乌克兰战场上的支持不断扩大自身筹码。因此,金正恩目前拥有比过去更多的后备选择,也拥有更强的议价能力。

与此同时,朝鲜的军事能力也在迅速提升。

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IPRI)估计,朝鲜可能已经拥有约60枚核弹头,并持续发展更先进、更复杂的投送系统。

朝鲜也获得了新的实战经验。据估计,大约有1万4000至1万5000名朝鲜士兵被派往俄罗斯库尔斯克地区,同时平壤也向莫斯科提供火炮以及弹道导弹。

因此,特朗普并非因为美国处于弱势才释放善意。

这一战略押注只有在美国的让步仍然是可逆、附带条件,并且以平壤作出对等回应为前提时,才真正具有价值。

第二个信息,是说给首尔听的。

特朗普此次表态,也是对首尔拒绝华盛顿要求、没有在伊朗问题上向美国提供协助的一种回应。

这与特朗普从第一任期以来一贯的同盟观完全一致,因此并不令人意外。

其核心逻辑是:任何长期接受美国安全保护与战略支持的盟友,都不能在华盛顿需要其提供协助时选择拒绝。

重新划分韩国配置

2026年的美国《国防战略》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叙事,其核心围绕四大支柱展开:保卫美国本土、在印太地区遏制中国、推动盟友承担更多防务责任,以及重建美国国防工业基础。

因此,当前的变化与其说是“美国正在离开韩国”,不如说是:美国正在重新划分其在韩国的战略分工与能力配置。

当然,这里必须作出一个重要说明:韩国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国防“搭便车者”。

华盛顿真正要求的是,盟友必须首先承担自身直接防卫中最大、最主要的责任,同时也要对其本身受益的更广泛战略体系作出贡献。

这意味著韩国需要承担更高水平的防务责任,并进一步升级导弹、网络、海军能力、防务工业生产与情报整合能力,同时也必须愿意在不同战略战区中,对美国主导的安全行动提供相应支持。

这就是华盛顿所期待的战略交换条件。

然而,多年来,不少盟友在这一问题上迟迟没有采取足够行动,而特朗普对此作出的反应,既带有典型的交易主义色彩,也具有明确的战略逻辑。

特朗普释放的信息是:华盛顿寻找的是伙伴,而不是保护国。

这正是特朗普此次朝鲜半岛政策调整背后的核心战略逻辑。

李在明政府今年已经把韩国国防开支提高了8.2%,达到约470亿美元/1912亿令吉。然而,在是否进一步响应美国对于西亚局势的全球支援要求方面,首尔依然表现得较为谨慎,这也成为当前美韩关系中的一个重要变量。

美国没撤出亚洲

当前有不少担忧认为,随著华盛顿把更多注意力转向西亚,并重新强调保护西半球,美国正在逐渐从亚洲后撤。

但这种理解并不准确。

华盛顿真正试图传递的信号,并不是退出亚洲,而是通过从日本、台湾、菲律宾一直延伸至东南亚海域的第一岛链,进一步强化一种“拒止性威慑”战略。

这正是美国《国防战略》中为五角大楼设计未来军事部署与行动方向的核心框架之一。

这一战略的基本原则,是沿第一岛链建立更加稳固、连贯的拒止体系,通过更大的盟友投入,以及可持续、具备有效打击能力的军事部署,阻止中国在区域内取得压倒性的军事优势。

目前出现的兵力变化,更像是由于西亚局势而进行的暂时性兵力重新分配,但兵力移动并不等于战略撤离。

美国在印太地区依然保持著一套长期存在的战略架构,包括军事基地、准入协议、指挥与控制网络、情报基础设施、后勤体系、盟友军事能力、弹药库存,以及在必要时迅速将兵力重新投入战区的能力。

为更大战略 重建军火库

伊朗冲突暴露了美国目前在某些关键军事资源上的短期不足,以及有限库存问题,尤其是在导弹和防空系统等关键技术领域。

特朗普和美国防长赫格塞思已经试图通过快速扩大武器与弹药产量来解决这一问题,同时,部分责任也被归咎于拜登政府,认为上一届政府没有确保美国建立足够充足的关键军事库存。

特朗普政府目前正在加快弥补这一潜在缺口。

五角大楼已经与军工企业洛克希德·马丁及诺斯罗普·格鲁曼达成一项约30亿美元/122亿令吉的协议,计划把“爱国者”系统相关组件的产能提高至原来的三倍,同时把“萨德”系统的生产能力扩大至原来的四倍。

与此同时,美国还计划把“战斧”巡航导弹的年产量从目前大约60枚提高至接近1000枚,并增加SM-3弹道导弹拦截器的生产。

在这一战略方程中,特朗普要求盟友承担更多责任,而不是继续依赖美国单方面承担主要防务负担。

华盛顿目前已经无法无限期地同时充当欧洲、中东、东亚以及其他战区的主要安全提供者,同时又必须重建与中国进行同等级军事竞争所需要的武器、弹药与库存能力。

正因为如此,美国重新提出一个核心概念:盟友必须提高自身国防生产能力,首先保障自己的安全,而不是继续大量消耗美国的战略与安全资源。

华盛顿希望盟友具备足够能力,在必要时能够补充和支撑美国力量,而不是仅仅依赖美国力量。

以前沿防御保卫美国

特朗普第二任期重新强调西半球与中东事务,这也让不少印太伙伴担心自己会不会逐渐被美国忽视。

但这种担忧同样存在误读。

当前美国战略真正强调的,是在竞争对手取得军事优势之前,就通过有效威慑和前沿拒止战略阻止这种优势形成,而不是等到对手已经崛起之后,再被迫应对。

因此,华盛顿需要维持足够的前沿部署兵力、盟友能力,以及一整套多层次战略能力,包括更具韧性的军事基地、潜艇、远程导弹、无人机、传感器和后勤系统。

这些能力的目标,是通过有效威慑,让对手发动首次攻击的成本高到无法承受。

从这个角度来看,特朗普其实正在测试一种新的战略模式:美国能否在降低自身部分可见军事投入的同时,迫使盟友承担更多责任,却又不削弱整体威慑能力?

金正恩现在必须作出相应回应。

如果朝鲜继续扩充核武库、进行导弹试射,并进一步深化与俄罗斯的军事合作,那么美国缩减联合军演就不可能成为一项永久性的单方面让步。

对于首尔而言,信息同样非常明确。华盛顿仍然会准备保卫韩国,但未来这种安全关系必须建立在更加互惠和对等的基础上。

总体来看,美国正在试图减少自身承担的次要负担,同时强化其同盟体系、国防工业基础,以及旨在继续遏制中国的前沿拒止架构。

华盛顿并不是在拆解亚洲同盟体系,而是试图重新塑造这一体系,并迫使它发展出更强大的自主能力,从而使美国不再需要独自承担全部安全成本。

如果特朗普能够同时重塑亚洲同盟结构,并约束金正恩,那么他试图实现的将是双重战略回报。一方面,建立一个更具自主能力、更能自我承担安全责任的亚洲安全架构;另一方面,重新打开朝鲜半岛外交大门,完成他第一任期开始、但最终没有完成的朝鲜半岛和平进程。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张优杰

马大毕业,现为战略和安全分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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