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事在刚过去的假期里造访了印尼棉兰(Medan),回国后向我分享了他的惊人发现:这座历史古城曾是马来文明德里苏丹国(Kesultanan Deli)的核心腹地,但是今日的棉兰不仅极难听到马来语(Bahasa Melayu),甚至连当地的马来人也早已全盘使用印尼语(Bahasa Indonesia)进行日常交流。这一现象对于习惯了“整合模式”(即保留各自种族身份却尝试共同生活)的大马人来说,或许会显得有些诧异,但它背后却有著极其扎实的社会学和大历史论述。
棉兰市虽是德里苏丹国的发祥地,但如今当地的马来人已不再是该市的人口多数。这种局面的演变,主要是由于19世纪中叶荷兰殖民者引入的种植园经济(种植园资本主义)大爆发所致。当时,殖民者通过契约劳工制度,大规模地引入外地劳工。到了1930年代,移民人口(尤其是爪哇族和华裔)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越了本地的马来原住民,导致棉兰市的族群结构发生剧烈转变,并一直延续至今。
更不幸的是,1946年3月3日爆发的苏门答腊东部社会革命,成为了苏门答腊马来文明史上的一场噩梦。在这场运动中,激进的青年与左翼民族主义阵营(包括共产主义者)联手推翻了君主制,并对马来贵族阶层进行了大规模的血腥屠杀。1946年的这一历史事件也成为了马印关系的一个政治分水岭,导致马来人在印尼的政治版图被彻底改写。
相比之下,通过马来统治者作为主权象征的制度下,马来人在大马的地位一直稳固地完好保存至今。然而,正是由于这类血腥事件的发生,无论是爪哇人、武吉斯人、安汶人还是马来人,印尼的所有族群最终都团结一致,共同拿起武器,并并肩浴血奋战。这种共同的创伤经历和肉体抗争,构建了一种如同中国人民共和国般极为强烈的国家情感纽带。
印尼:“同质化生态”
当印尼不需要耗费国内精力去应对如大马基于种族的固打制度的纷争,或群体特权的诉求时,其集体能量就能够完全被投射到外部,而走上了一条趋向“同质化生态” (单元生态),而向内聚合(Inward Cohesion)及向外防御(Outward Defense)的双轨道。但若大马也有样学样,那马印关系将会变得越来越紧张,可能会比今日的中日关系还坏。
这可能有点难以理解。要领悟当中的玄机,我们需要暂且放下近代历史的情境包袱,深深吸一口气,将视野放大到大历史(Big History)的宏观叙事中,去凝视自然界生命演化中普遍存在的“同质化生态”机制。
在高度组织化的真社会性昆虫(如蚂蚁或蜜蜂)中,个体的独特性是不存在的,它们彻底抹平了个性,实现了绝对的生物学同质化。然而,演化生物学的残酷悖论在于,这种纯粹由基因锁死的同质化群落,若失去了外敌的威慑,原本用于防御的庞大能量便会无处宣泄,调头向内,极易陷入极其残酷的内部“同质化相撞”而同室操戈。
正如王东岳在《物演通论》第一百二十一章中所揭示:“人、人性及其人类社会都是宇宙衍存流脉的逐步承传和客观表达,由此构筑起整个生物社会大厦的上升阶梯和楼台层级。”在大历史的视界下,印尼的政治集权与同化,正是这个“上升阶梯”和“楼台层级”。通过全民共同洒血的激进革命,印尼一步步地成功将对外的防御,转化为了向内聚合的庞大能量。
为了对冲巨大的“领地崩溃焦虑”,印尼通过强推统一语言、抹平地方王权等手段,建立起高度一致的防御硬壳(同化机制)。棉兰马来语的消失和印尼语的绝对主导,正是这种政治同质化的生态结果。
印尼的这种特殊政治智慧,与蚁群和蜂群抹平个性的生物学同质化在本质上完全一样。为了避免这种内卷,印尼被迫利用中美博弈或全球金融潮汐等论述来构筑“想像的外敌”,以便本来用于防御的庞大能量有个宣泄渠道。然而,正如失去外敌的蚁群注定会走向同室操戈一样,印尼强行制造的同质化同样给它埋下了无法逃脱的演化铁律,一旦这些依靠外部论述维系的危机感稍有松动,无处宣泄的政治能量依然会不可避免地让这个国家陷入高度内卷的“同质化相撞”,重演生物界地方割据、族群仇杀的内耗悲剧。
大马:“非同类形态”
可是,在不同的演化层级上,面对不同的生存危机(递弱),自然界必然会分化出完全不同的生存策略(代偿)。例如,在海洋珊瑚礁生态系中,珊瑚虫与虫黄藻共同构成了密集的“非同类形态”(多元生态)。虫黄藻利用光合作用转化大量的糖、氧气和氨基酸,并把多达90%以上的能量 “上缴”给珊瑚虫;珊瑚虫则通过源源不断注入的“上缴”能量超速分泌碳酸钙,而构筑重达数万吨、坚硬且密集的碳酸钙(石灰岩)“减震带”,来对抗外部洋流和海啸的冲击。珊瑚虫消化食物后排出的含氮、含磷尿素及废物,对海洋来说是垃圾,但对虫黄藻来说却是极具滋养力的“肥料”,直接免去了它们在空旷大海中四处汲取营养的劳顿。
大马通过英国殖民留下的《联邦宪法》第153条等框架,完美保留了此“非同类形态”的多元生态。非土著社群就如虫黄藻般“上缴”能量给土著社群,用于提升后者的教育、住房、就业和资本占有率。正如珊瑚虫用碳酸钙骨骼阻挡海啸,大马的土著主导的国家机器和军事政治力量,长久以来维持了我国在动荡东南亚地缘中的高度政治稳定与基础法律秩序。这为非土著的商业繁荣提供了一个没有战乱、没有大规模排斥的“劳顿”(对比1960-1990年代的印尼)。
同时,这种“非同类形态”也避免我国像印尼般启动强烈的向内聚合机制,来把非土著“同化”成土著的一份子。由于非土著在经济与城市人口中占据显著比重,大马政治圈的能量被长期牢牢锚定在多元生态的分配机制上(土著与非土著、城市与乡村、世俗与宗教的内部博弈)。这一种“非同类聚集区”带来的微妙平衡,使得大马在客观上丧失了像印尼那样向外进行的“大印尼民族主义”的生态动能。
珊瑚虫与虫黄藻之所以能如此密集地挤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恰恰是因为它们不占用相同的生态位。大马通过保留不同族群的文化、语言、宗教和经济生态,实际上是在用“非同类形态”的方式,来分担高度复杂社会的内部张力。这种并存虽然带来了持久的摩擦,但本质上是让这个生态系统“排气”和“卸力”而带来了极高的社会弹性和经济复原力。
不同族群保留了自己的语言、宗教和经济生态,意味著社会拥有多条独立的个体,让复杂的内部张力在不断的谈判、妥协和日常博弈中被分担和稀释。团结不等于没有摩擦,最高级的稳定,恰恰是一种动态及充满摩擦力的“珊瑚礁生态”态系。
“马印生态圈”
现在让我们从印尼和大马各自的政治生态圈延伸到区域性的“马印生态圈”:假如说大马是一个90-100%的纯土著/马来人国家,这就会失去了“非同类聚集区”所带来的微妙平衡。或许有人会问,同质化后的大马难道不能像印尼那样,利用中美博弈或全球金融潮汐来构筑“想像的外敌”以维持团结吗?
大历史的演化基本盘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在绝对的大国巨浪面前,小体量物种的本能是如海洋珊瑚礁生态圈般寻找庇护而非建立起高度一致的防御硬壳(同化机制)。大马过小的战略纵深注定无法将这些宏大压力转化为内部凝聚的动力,因为一个国家要将外部的宏大危机(如全面战争、地缘封锁、全球经济崩塌)转化为内部万众一心的凝聚力,必须具备足够的物理回旋馀地和人口体量(如中国、俄罗斯,印度,印尼等国),如蚁群和蜂群般用它们庞大的腹地去调动总动员。
因此,这股由于同质化而无处宣泄的庞大政治能量,必然根据生物学的“竞争排斥原理”(两个在竞争完全相同限制性资源的物种是无法长期共存),而流向与其生态位最重叠、亲缘最接近的邻居-印尼。大马将不得不把建国合法性改为纯粹的“马来正统叙事”,向外进行“大马来民族主义”,从而与由数十个血缘相近民族组成的印尼之间陷入谁才是Nusantara或Kepulauan Melayu之正统的毁灭性叙事。
在自然界中,亲缘关系极近的同种群落(例如两个相邻的同种黑猩猩族群)如果直接相撞,往往会爆发比异种之间的摩擦更为惨烈。
大马非土著社群
正是因为大马土著和非土著这一种“非同类形态”牢固地镶嵌在大马的宪法及社会结构中,拒绝走印尼的“同质化生态”的道路,我们最后成功在“马印生态圈”中,打破了像中国国共两党之间的同族正统冲突的魔咒,将潜在南岛语系民族之间的正统冲突降格,并转化为理性的地缘政治经贸互动。从棉兰街头完全被印尼语同化的历史遗存,到大马宪法框架下多元共存的社会现实,大历史的规律向我们揭示:生命的存续不在于绝对的同质,而在于能量的平衡。
大马非土著社群(虫黄藻)不仅在微观上塑造了大马国家现代的多民族面貌(“非同类形态”),让大马土著社群(珊瑚虫)主导的国家机器能够维持高度政治稳定,更在宏观生态上扮演了马印两强之间的“减震带”。他们让Nusantara或Kepulauan Melayu得以跳出“同族恩怨”的自然陷阱,在东盟的框架下维持著超过半个世纪的和平与繁荣。
蚂蚁和蜜蜂走的是“同质化、高结构”的同化道路,而珊瑚虫与虫黄藻走的是“分质化、生态网”的异化道路;印尼走印尼的阳关道,大马走大马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马印才没有沦为同类相残的杀戮之地。如果没有大马非土著社群的存在,大马与印尼可能会陷入类似欧洲历史上“英法”或“德法”那种高度同质化民族国家之间的 “正统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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