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于槟城。七岁那年,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我们一家搬到了柔佛古来,我在那里念小学。后来迁居新山,在坡底念中学;大学先修班则是在森美兰瓜拉庇劳度过。之后,我到雪隆区念大学,毕业后也留在那里工作。如果把我的人生画成一张地图,它横跨了槟城、柔佛、森美兰、雪隆,最后来到今天的布城。

毕业后,我选择成为一名公务员。2017年开始,我先后在雪隆三家政府医院服务人民。后来曾回到柔佛服务,也曾在疫情最严峻的时候,自愿前往沙巴支援当地几近崩溃的医疗体系。如今,我来到布城,依然是一名公务员,依然努力为民效劳。这些年来,我依法纳税,遵守国家法律,履行公民责任,也积极参与公共事务。

除了做好本职工作 ,我也定期捐血,目前累计捐了38次。每一次捐血,我从来没有问过,这袋血最后输给了谁。是马来人、华人、印度人、伊班人,还是卡达山人?我不知道,也从来不需要知道。因为在医院里,等待输血的是病人,不是种族;需要被拯救的是生命,不是身份。

也许因为这样,我始终相信,公共服务不是服务某一个族群,而是服务每一位马来西亚人。公共服务超越了一份职业的范畴,比较像履行对于国家的一份承诺。因此,当今天还有人要我证明自己是不是马来西亚人,马来西亚是不是我的家时,我真的感到难过。

过去几年,我有幸多次代表马来西亚到国外参加国际比赛、国际会议、青年峰会及海外培训,也曾发表科研论文,与世界各地的学者交流。每一次,当别人问我:“Where are you from?”(您来自哪里) 我的答案始终只有一个:“I am Malaysian.”(我是马来西亚人)不是因为我刻意要表达什么政治立场,而是因为,这就是事实–我是马来西亚人。

站在国际舞台上,没有人会先问你属于哪个族群。别人看到的是你胸前的国旗、手中的护照,以及你所代表的国家。每一次站上讲台、参与讨论、起草联合声明,甚至只是与外国朋友交流,我都不断提醒自己,我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而是马来西亚。我希望别人记住的,是马来西亚人的专业、善良、互相扶持,以及我们能够在多元之中团结,而不是彼此之间无止境的猜疑与分裂。

正因为如此,当吉打州务大臣沙努西发表“华人有中国、印度人有印度,马来人只有马来土地”的言论时,我感到十分难过。我相信不只是我,很多马来西亚人也为此深感难过。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这番话背后的政治考量,而是因为,这句话实际上否定了数百万大马人的归属感。它仿佛在告诉一部分马来西亚人:无论你在这里生活了多久、贡献了多少,你始终还有另一个“家”。

更令人遗憾的是,今天竟然还有不少人为这样的言论辩护,甚至不惜绞尽脑汁,为这种赤裸裸的族群偏见寻找各种理由,把它包装成“事实”、“历史”或“政治现实”。

如果今天有人告诉我,我还有另一个国家可以回去,那么请问,我应该回哪里?我的童年和青春在柔佛。我的大学足迹在森美兰和吉隆坡。我看过的病人在雪隆、柔佛和沙巴。我的工作在布城。中国没有我的童年,没有陪伴我成长的老师和同学,没有我成长的街道,没有我服务过的病人,更没有我深爱的生活。我的人生每一个重要阶段,都发生在马来西亚。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求学,在这里照顾病人,也在这里规划自己的未来。

利用族群焦虑划分人民

一个人的忠诚,不应该由祖先几百年前来自哪里决定,而应该看他今天愿意把自己的未来放在哪里。不过,令人担忧的是,到了今天,我们还有政治人物不断利用族群焦虑,把人民区分成“自己人”与“外人”,仿佛只有某些人才能定义谁属于这个国家。这种政治论述,也许能够赢得一场选举,但它最终输掉的,却是一个国家最珍贵的资产,既是人民彼此之间的信任。

马来西亚即将迎来独立七十周年。经过近七十年的建国历程,我们理应讨论如何提升教育品质、创造高薪就业、改善医疗体系、推动科技创新,而不是不断回到“谁属于这里”这个本来就不应该成为问题的问题。因为答案其实很简单。凡是愿意与这个国家共同承担风雨、共同建设未来的马来西亚人,都属于这里。我们可以拥有不同的语言、宗教、文化和传统;我们也可以一句话里面夹杂马来语、华语、英语,甚至福建话、泰米尔语,却依然能够相视而笑。

“Macha,等下一起makan还是打包?”

这,就是马来西亚。马来西亚当然不是一个完美的国家。它有许多值得批评的地方,也还有许多需要改革的地方。但真正的家,从来不是一个没有缺点的地方。真正的家,是一个即使有缺点,你依然愿意留下来,为它付出、为它奋斗、希望它变得更好的地方。

我希望有一天,当任何一个人说出:“我是马来西亚人。”这句话,不需要再加任何注解,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因为,我是大马人。马来西亚,是我唯一的家。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谭政宗

医生,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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