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在星马上映,引发了截然不同的讨论。“统战工具”与“祖国”,成了舆论场上的热词。
同一部电影,有人读出乡愁,有人读出政治。谁是谁非?
答案或许不在电影本身,而在我们对“祖国”与“国籍”这两个看似相近的词汇,有著截然不同的文化理解。
在西方语境中,“祖国”的意涵各有侧重。德语的Vaterland(父亲之国)强调法统与传承,是“父辈留下的田地”;俄语的Rodina(祖国母亲)词根源于血缘,强调孕育与出生之地;而英语中的Homeland,则是一个刻意剥离了性别隐喻的中性“家园”,更侧重于个人的归属与故土。
这些词源差异,折射出东西方对“国族认同”的根本预设不同:西方偏向“契约认知”,而东方(尤其是华人社会)偏向“血缘认知”。
这种差异,具体体现在我们对国籍、情感和身份的认知上。
首先是国籍的“契约”与“绑定”。西方国家的国籍往往基于“社会契约”(如宣誓效忠),且普遍允许双重国籍,国籍像一份可随时重签的合同;而东亚国家多奉行属人原则,强调血统继承,国籍更像是一份单一身份的绑定。
其次是情感的“分割”与“融合”。西方文化接受身份的多元分割,非裔美国人可以自豪于非洲血统,同时效忠美国,“祖国”更多指向文化根源。
但在受儒家影响的华人社会,情况则复杂得多。传统观念里,“祖国”与祖先、宗族深度绑定,“落叶归根”是终极宿命,早期甚至将改换国籍视为“背弃祖宗”。然而,现代马来西亚华人早已走过了“落叶归根”的阶段,完成了“落地生根”的身份重构。
今天的大马华人,在政治上普遍且坚定地认同自己是马来西亚公民,马来西亚就是他们唯一效忠的国家;但在文化与情感上,部分大马华人依然保留著对“唐山”的血脉眷恋。即使从未踏足,也视之为精神原乡。这种对文化根源的追溯,纯粹是血缘与历史的共鸣,与政治效忠毫无瓜葛。
遗憾的是,当大马华人安静地安放这份文化乡愁时,某些外部视角却依然戴著“统战论”的有色眼镜,用老旧的“政治绑定”逻辑来审视他们。这正是《给阿嬷的情书》引发争议的核心:观众看的是“文化原乡”的感动,而批评者看到的却是“政治契约”的威胁。
简而言之,西方文化把国籍看作“选哪个队”,纽带是价值观;东方文化把祖国看作“从哪里来”,纽带是血缘和历史。前者是“契约之国”,后者是“血缘之乡”。
这把“同词异义”的钥匙,恰好能解开这场争议的锁。
不同解读
从电影中读出“祖国”的观众,拥抱的是Rodina(血缘之乡)。对他们而言,“祖国”首先是文化意义上的:潮汕话是祖先的语言,侨批是祖先的血泪,阿嬷的等待是家族的记忆。这份情感,无关国籍,只关乎根系。
而将其视为“统战工具”的批评者,警惕的则是Vaterland(法统之国)。在他们的政治叙事中,国籍必须与“中国”做清晰的政治切割。任何可能强化“血缘”纽带的情感表达,都容易被视为对国家认同的潜在威胁。
一边看到的是“母亲”的怀抱,另一边看到的是“父亲”的法统。同一个“祖国”,在不同的政治处境下,生出了完全不同的解读。
更深一层看,这种认同的拉扯,也折射出海外华人自身在教育与文化传承上的某种“错位”。以马来西亚为例,许多华人即便在独中接受华文教育,但在多元种族的社会环境、英国殖民历史的遗留,以及港台流行文化的长期熏陶下,我们潜移默化接受的,其实是一套偏向西方或所谓“现代化”的价值观。这导致我们对中华文化的认知,往往停留在语言、节庆等表层符号,却对其中更深层的哲学智慧与精神内核缺乏系统的理解。直到近期翻阅更多典籍与文献,我才恍然发觉,原来我们的文化母体中,有著如此丰富且未被过去教科书充分展现的智慧。
回到电影本身。《给阿嬷的情书》不过是一部讲述潮汕人下南洋讨生活、客死异乡后,泰国朋友冒名寄了十八年侨批回老家的故事。全片以潮汕方言拍摄,几乎没有肢体接触,却把情谊演到了骨子里。它没有一句政治口号,只有一封封家书、一张张汇款单。
如果连一个“等”字、一封“信”字都要被过度政治化,那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对一部电影的理解力,更是对“人”的基本共情能力。
或许,我们不必急于给“祖国”下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定义。德国人有他们的Vaterland,俄罗斯人有他们的Rodina,老一辈南洋华人有他们的“唐山”。重要的不是统一答案,而是理解——理解同一个词,在不同人的心里,长著完全不同的根。
《给阿嬷的情书》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它没有试图回答“祖国是什么”,而是安静地呈现了一个事实:无论你叫它什么,那份对根的眷恋,是人类共通的。
而这,才是文艺作品超越政治、跨越国界的力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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