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结束的特朗普—习近平峰会,根本上不同于特朗普总统第一任期内上一次在中国举行的会晤,也不同于去年10月在釜山最近一次的面对面会晤。
这次会晤发生在全球秩序多条重大断层线同时交汇的时刻:伊朗战争、台湾、贸易紧张、稀土、人工智能、半导体管制、能源安全以及印太地区未来力量平衡。双方都希望在未来几年维持清晰和一种受控关系,同时最大化自身杠杆和手中筹码。
正如预期,双方没有达成具有重大后果的实质性协议,因为重点压倒性地放在设定稳定因素、维持个人外交、推动贸易与科技回报,同时测试彼此在这段受控关系中的底线,并检视在最终敏感因素,尤其是台湾问题上的选项。
他们此前的会晤主要是在一个受控外交框架内管理竞争,寻求稳定。而现在,这是一场危机谈判。
对特朗普而言,这场峰会是一个取得可见成果、从实力地位出发谈判、榨取让步并维持权力优势的机会,同时也给北京提供重新设定关系、使双方受益的空间。他需要在贸易、供应链、能源稳定,以及可能让中国对德黑兰施压方面取得成果。
台湾作为最终红线
习近平利用这次与特朗普的会晤发出了一个经过谨慎包装但确定无误的警告:美国可以追求贸易协议、技术谈判、关税重置等事项,但不得跨越北京在台湾问题上的核心红线。他传递的信息是,稳定是可以实现的,但必须建立在尊重北京对主权、民族复兴和历史命运定义的条件之上。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习近平提到“修昔底德陷阱”并非随意之举,而是一种战略工具。通过引用这一关于崛起大国与既有大国对峙时可能引发冲突的理论,习近平是在把中美竞争塑造成一种历史考验,同时也把管理两国和平关系的责任推向华盛顿,使其被视为应当首先展现克制的一方。
这是为了对特朗普施加心理和政治压力,暗示危险并不在于中国的崛起,而在于美国拒绝适应中国的崛起。
习近平的潜台词很清楚:中国的崛起不可避免,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可逆转,而美国任何试图在台湾、科技、贸易或区域影响力上阻挡中国的行为,都只会证明华盛顿无法接受一个已经改变的世界秩序。这概括了整场峰会的叙事和意图,尽管双方都非常谨慎地为会晤塑造积极基调。
习近平的信息经过精心校准,这是典型的习近平方式:提供共存,但不在中国核心利益上妥协;提供稳定,但不接受对美国的从属;最终仍然维护中国利益和权力优势。
台湾仍然是最敏感、最未解决的问题。对北京而言,台湾是检验华盛顿是否认真稳定双边关系的核心政治测试。对华盛顿而言,任何在台湾问题上的明显让步都会惊动台北、东京、首尔、马尼拉、堪培拉和美国国会,而特朗普总统也很清楚,这是他决定与北京以及区域其他盟友关系走向时所能掌握的最大筹码,他不会轻易浪费。
外界存在一种低调但真实的担忧,即特朗普政府可能在台湾安全与威慑问题上向北京作出更多让步,屈服于北京把台湾作为最终施压点的牌,以换取北京在约束德黑兰、平壤甚至莫斯科方面发挥更深作用,以及换取美国在贸易和稀土方面获得更大好处。
人们认为,习近平很可能会直接或间接地把伊朗与台湾联系起来。他未必会要求美国公开逆转立场,因为这被认为不太可能;但他可能会推动一种渐进式侵蚀,包括减缓对台军售交付、弱化美国措辞、减少公开承诺,并制造一种台湾可以被谈判的印象。
因此,真正的风险并不是公开抛弃台湾,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交易,可能削弱美国的可信度,并令整个印太地区的盟友感到警觉。
这种交易未必会显得非常鲜明,可能表现为模糊的外交措辞、延迟军售配套,或避免在台湾问题上发表强硬公开声明,以维持中国在伊朗、贸易或能源稳定方面的合作。这正是台北和区域内其他美国盟友所担忧的。
在大国外交和传统国际国家手段中,最重要的让步并不总是公开宣布,有时它们隐藏在语气、顺序和省略之中。
对台湾而言,恐惧不只是被抛弃,而是逐步被稀释。如果华盛顿开始把台湾视为一个谈判筹码,外界担心这将让北京获得胜利,并形成一种印象:压力战术奏效了。
这将塑造盟友和伙伴如何解读美国决心。它将塑造中国如何计算未来对台湾施压。它也将塑造中等强国是否会把美国视为一个稳定一致的战略支柱,还是一个愿意为了短期收益而调整承诺的交易型行为体。
因此,特朗普拒绝对任何事情作出承诺,或拒绝直接回答习近平关于他是否会在台湾采取任何行动的问题,这符合特朗普式的战略模糊,也符合他在台湾问题上保留筹码和杠杆的方式。仅这一立场就足以概括整场峰会和这次北京之行:尽管特朗普被视为对习近平赞誉有加、态度配合,甚至被标签化为向东道主靠拢,但他完全清楚当中的语气、微妙信息,以及他仍然坚持的坚定叙事,即华盛顿仍会为更加受控的关系搭建桥梁和空间,但不会以牺牲华盛顿核心利益或削弱特朗普手中筹码为代价。
伊朗作为北京的战略杠杆
这使伊朗成为会谈中的主要议题之一。中国高度暴露于霍尔木兹海峡任何中断所带来的风险,因为中国几乎一半的能源进口都经过该海峡。因此,北京强烈希望局势降温,但它也知道华盛顿可能需要中国合作才能实现这一点。
这给了习近平杠杆,尽管不是绝对杠杆。
然而,中国不太可能充当美国代理人,也不愿被视为轻易向华盛顿要求低头。北京的目标是防止威胁西亚能源安全的局势升级,并在这个过程中寻找方式利用这一杠杆。
北京将在叙事上把自己呈现为倡导降温的负责任大国,但习近平也面临限制。中国当然不希望局势升级,危及其所依赖的能源流动。它也不希望全球市场崩溃,更不想承担伊朗行为的责任。
特朗普传递给习近平的信息将是直接的:北京不能一方面享受海湾能源流动、全球贸易稳定和大国地位的好处,另一方面又继续充当德黑兰的主要经济生命线,并利用这一点在与世界或与美国的新权力博弈中作为杠杆。
中国购买了伊朗海运石油的80%以上。2025年,中国平均每天购买138万桶伊朗石油,占中国海运石油进口约13.4%。
因此,中国是伊朗石油最大的经济吸收方,也是伊朗的主要生命线,中国给了伊朗喘息空间。没有中国需求,伊朗受制裁冲击的石油经济将面临更大压力。
中国的盘算是战略性的。伊朗在三个方面帮助北京。
第一,伊朗分散了美国在印太地区的军事和外交精力。第二,伊朗强化了中国作为替代性外交中心的形象。北京可以把自己呈现为调停者、全球南方的声音,以及美国军事胁迫的批评者。
第三,伊朗给中国提供了谈判杠杆。如果特朗普需要习近平帮助稳定霍尔木兹并向德黑兰施压,习近平就可以在其他地方榨取价值——无论是在关税、出口管制、受制裁中国企业,还是台湾相关措辞上。
对特朗普而言,挑战在于防止中国把美国的需求转化为战略让步,并利用其谈判能力尽可能争取让步和回报。他可以寻求中国在伊朗问题上的帮助,但他知道,不能让北京来定义其中的代价。尽管他可以追求贸易稳定,但他明白不能削弱美国长期技术优势,也不能让美国纳税人、农民或技术人员付出代价。他可以降低危机风险,但不能释放台湾可以被谈判的信号。
然而,尽管如此,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仍然握有更强的牌。华盛顿在金融权重、科技、半导体、军事联盟、市场准入、能源安全、美元主导地位和印太安全架构方面仍然拥有无可匹敌的杠杆。
美国更强的牌
第一,美国仍然控制著世界上最强大的制裁架构,并且有能力维持这些制裁。伊朗进入全球金融、能源市场和支付体系的能力,仍然受到美国压力的深刻影响。
这对中国很重要,因为多数中国企业、银行和航运公司仍然暴露于美元体系和全球市场之中。失去美元清算、西方市场和先进技术准入的恐惧仍然是真实的担忧。因此,特朗普拥有一个有效的杠杆工具:如果中国拒绝约束伊朗,华盛顿可以扩大对涉及伊朗石油、银行、航运或供应链的中国实体的执法。
第二,美国在海湾地区的军事力量仍然无可匹敌。北京受益于海湾海上稳定,但并没有取代美国成为主要的硬安全提供者。
因此,中国高度暴露于一场它并不能完全控制的危机之中。
第三,华盛顿在中美贸易关系中仍然拥有更强优势,因为中国仍然严重依赖进入美国消费市场,而美国消费市场是世界上最大的。
贸易逆差给了特朗普政治理由维持关税压力,并确保北京在重置逆差方面发挥其应有作用。中国或许是制造业超级大国,但其模式仍然容易受到外部需求影响,尤其是美国市场这一主要因素。在国内消费疲弱、房地产部门仍承压、工业产能过剩持续推动中国企业向外扩张的情况下,这一点更为明显。
第四,美国继续在关键先进技术领域保持优势。尽管中国多年来在制造业、电动汽车、电池和造船等领域取得重大进展,但它在高端半导体、晶片制造设备、先进人工智能基础设施,以及其他受到美国限制的领域仍然面临约束。
第五,美元仍然是全球金融的核心货币。这一金融结构赋予华盛顿中国难以轻易匹敌的影响范围。
这次访问没有消除如今界定中美竞争的经济—安全逻辑,也没有成功减少双方持续存在的紧张、相互猜疑与戒心。
这仍然处于受控竞争阶段,而不是和解。此次访问争取了时间;但它根本没有解决这场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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