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以“英殖民时期”和“日据时期”,来描述1920至1949年的马来亚历史。然而,对于当时生活在马来亚华侨社会的祖辈而言,其日常所接触和阅读的时间系统,也许与我们现在所使用的时间系统不一样。
在许多老课本、教材、字典与课外读物中,我们的祖辈所熟悉的并不是“公元某年”,而是“中华民国某年”;到了日本占领马来亚时期,则出现了 “昭和”纪年。换句话说,真正进入当时的华校课堂、进入学生们的阅读经验与文化记忆,实际上是“民国”与“昭和”。
为此,心向太阳剧坊于吉隆坡蒲种路“彩虹传艺中心”的开幕主题展览,就以《民国/昭和时期?——马来亚华侨学校教育书刊特展(1920—1949)》为题。尝试带领观众重新回到马来亚华侨社会的“真实世界”,重新理解20世纪上半叶马来亚华侨的教育、身份与时代意识。
为什么是“民国/昭和时期?”,而不是历史书写惯用的“英属马来亚/日据时期”?这个“?”(问号)提醒著我们,历史不是单一叙事。殖民政府有殖民政府的时间,侵略者有侵略者的时间,华侨社会也有属于自己的文化时间。
马来亚独立前,英殖民统治下的华侨学校教育体系,深受中国教育制度影响。从教材内容、课程设计到语文观念,都与中国教育体系保持紧密关系。许多从中国南来的校长和老师,把“民国”的教育观念、民族意识与文化情感,带入马来亚华侨学校。
因此,展览品中出现的《三字经》、《公民教师准备书》、《常识教师准备书》、《最新南洋华侨小学国语读本教学法》等教材与参考书,实际上承载了一种文化延续的使命。在英殖民时期,华侨教育不只是为了学生识字,更是一种民族文化的传承。课堂成为语言、伦理、传统价值观念与身份认同的重要场域。
1941年12月,当马来亚被日本侵略占领之后,这套教育与文化秩序迅速遭到冲击,出现了《实用日华新字典》与《日语捷径:华侨学校教科书及自修适用》等出版物。侵略者意识形态的入侵,马来亚出版的报章、书刊,不得不使用“昭和”。语言被重新规定,教育内容被重新塑造,甚至连日常生活中的文字与发音,也逐渐成为政治控制的一部分。教育,在这一时期不再只是知识传播工具,更成为侵略者重构侨民思想的重要机制。
正因如此,“民国”与“昭和”并置,形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历史对照。前者象征马来亚华侨社会对中华文化的情感依附;后者则代表日本帝国对马来亚原有秩序的强势介入。两种时间系统,不只是纪年方式不同,更代表著不同政治力量、文化认同的碰撞。而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在马来亚华侨学校的课堂之中。
本次主题展览,透过一本本泛黄旧书,带领参观者回到过去的教学历史。那些脆化的纸张、残缺的封面、留有虫蛀与水渍痕迹的课本,真实地陪伴过一代人的成长。甚至有些展品,仍保留原持有者的姓名、图书馆的印章,以及手写文字记录,更让这些文献超越“展品”身份,成为时代与人最具体的连接。
透过这些细节,参观者所看见的,也不只是过去的教材内容,而是20世纪上半叶,马来亚华侨如何在艰苦环境中坚持办学、重视知识;在殖民和战争时期,如何努力保存自身文化传统,如何被迫跟随教育政策而改变教学。
与此同时,本次展览也突破了一般人对于华侨社会“保守封闭”的刻板印象。现场展出的《电镜催眠法》、《爱因斯坦和相对性原理》、《实用物理学》与《新闻学纲要》等书籍,充分说明马来亚华侨关注现代知识的发展。从心理学、科学到新闻学书刊,反映出华侨并非只是被动维持传统文化,而是在全球现代化浪潮中,积极吸收新知识,建立自身的文化视野。
近年,由心向太阳剧坊发起的“抢救百年马华话剧史料运动”到“金丝带”文史资料保存全国宣导运动,收集的史料不只是一批戏剧文史旧书刊,也是本土教育发展历史之重要文献记录。
长期以来,历史资料散落民间,随著老一辈离世、房屋搬迁与纸张老化而不断流失。心向太阳剧坊通过长期走访雪隆、柔佛、马六甲、霹雳与槟城等地,逐步取得教育工作者、退休教授、文化人家属与社团组织的信任,让珍贵文献得以保存和向大众展现。同时,设立“彩虹传艺中心”,则作为公共文化之教育空间。
《民国/昭和时期?——马来亚华侨学校教育书刊特展(1920—1949)》主题展览,即日起至6月30日(11am-8pm)开放公众预约参观,乐捐入场,地点位于吉隆坡蒲种路“彩虹传艺中心”(151-1-6A, Mutiara Puchong Business Centre,Batu 6, Jalan Puchong,58200 Kuala Lumpur)。欲参观展览者,请提早向心向太阳剧坊预约,电话016-2322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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