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鞭落下时,总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清脆。它划破空气,也试图划定生命的轨迹。我们习惯了这样的想像:教育是一把刻刀,孩子是待雕的木材,必须经由反复的削砍与修正,才能成器。然而,总有一些故事,却让我们听到了截然不同的声音——那不是雕琢的噪音,而是种子破土、展翅飞翔的轻响。

譬如作家鹿桥《鹞鹰》一文里那位年轻的鹰师。在市集上,他避开所有喧嚣,选中了一只羽毛黯淡、毫不起眼的幼鹰。一般驯鹰者都懂得,最锋利的锁链不是铁制的,而是饥饿与恐惧。可他不。他不用食物诱骗,不以囚禁胁迫。他缝制轻软的丝绦代替沉重的铁链,用漫长时光与鹰对视、交谈、同行。他训练它,目标却并非让它成为捕猎的工具;而是“要教它知道怎样竭尽它的天赋,并且作一个最有灵性的鹞鹰”。

当鹞鹰终于翱翔于天际,那最后一次飞行,鹰师松开了手。他切断的不仅是一根丝线,更是所有以“为你好”为名的占有。鹞鹰盘旋不去,声声“夷——犹”,是眷恋,也是独立的宣言。真正的教导,竟在于最后的放手——我倾尽所有照亮你的路途,然后,目送你走向我从未抵达的远方。

这让我想起另一个“不成器”的孩子,尼尔斯(瑞典女作家塞尔玛·拉格洛夫的经典名著《尼尔斯骑鹅历险记》)。他扯鸡冠、捉弄牛、网住小精灵,是“藤鞭教育”最标准的反面教材。果然,惩罚即刻降临:他变成了拇指大小。然而奇妙的是,这看似残酷的魔法,却成了他生命教育的开始。

变小,意味著他被迫从世界的主宰变成了世界的成员。他第一次看见公鸡的愤怒里也有尊严,听见大雁的训诫里充满智慧。那些他曾欺凌的,如今需要他的帮助;那些他曾无视的,如今成了壮丽的风景。教育在这里,并非通过鞭打让他听话,而是通过一旅途,强行转换了他的视角,让他看见。当他最终为了拯救伙伴莫顿而放弃变回人类的机会时,那个自私的顽童死去了,一个懂得爱与责任的人,才真正诞生。拉格洛夫写得透彻:教育的本质是唤醒,是让灵魂看见世界,也看见自己。

两部作品,一只鹰,一个男孩,看似殊途,实则同归。它们共同刺向“藤鞭教育”的核心假设:生命是一块需要被严厉矫正的顽铁。恰恰相反,它们揭示,生命更像一颗蕴含所有可能的种子。鹰师看见并信任了鹞鹰体内翱翔的天性;旅行中的磨难则唤醒了尼尔斯心底沉睡的共情与勇气。藤鞭或许能塑造出规矩的轮廓,却永远雕刻不出一个自由而完整的灵魂。它培养的是条件反射般的服从,而故事歌颂的,是在理解与爱中自发长出的担当。

就像本地作家Echo许慧珊曾说过的:“当你决定不用鞭打为教育手段了,你才会找出如何不鞭打能教好孩子的方法。”放下掌控的执念,方才会去真正地寻找那条通往心灵的独特路径。

于是,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挥鞭的初衷。这让我想起陈诗蓉讲师曾在课堂上直抵核心地发问:“教育的目的是什么?”她指出,我们常常被狭隘的“教育”定义所困,将它窄化为筛选精英的工具。但教育的初衷,应是成就每一个独特的生命,助其实现自身的价值。当我们仅用一把尺子衡量所有孩子时,自然会有人被定义为“不合格”。问题的核心,或许不在孩子身上,而在于那套不适合他的体系。她最后的强调尤为关键:“我们要把人当人。”

或许,我们该重新审视手中的藤鞭与心中的尺。真正的教育,不是雕塑家对石材的单向征服,而是园丁对种子的深切懂得与耐心守候。它需要鹰师般的慧眼,去认出那独特的灵性;也需要如尼尔斯所经历的契机,让孩子去经历、去犯错、去在广袤世界里找到自己的坐标。这一切的起点,在于一种双向的看见:让孩子看见天地与自我,更让成人看见孩子作为一个人的独立与完整。教育最终的目标,不是制造一个合乎规范的产品,而是成全一个独立、丰满、能爱也能飞翔的人。

当鹞鹰融入苍穹,当尼尔斯目送雁群南飞,他们带走的,不是被驯服的技能,而是被点燃的、真正属于自己的生命。那根无形的线——名为羁绊的爱,已内化为他们心中的罗盘。这或许才是教育最深刻的真相:最有力的引导,从来不是鞭策于后,而是点亮于前,并赋予其奔赴远方的自由与力量。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黄婉红

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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