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盟凯：AI正在渗透政治

最近越来越常看到以政治人物形象制作的人工智能（AI）短片。熟悉的面孔被放进各种场景，有人怒目相向，有人哭丧著脸，有人坐在貌似密室的地方商讨事情。字幕再配上几句对白，一段带有政治指向的故事便呈现在眼前。

有些作品标示了“AI内容”，有些则混在新闻、评论和真实影像之间。AI影片制作技术越来越成熟，文章也写得越来越流畅。过去需要一支团队才能完成的内容，如今可以更快、更便宜地大量生产。

这是时代的红利，也可能成为时代的定时炸弹。当技术落到缺乏责任感的人手里，制作能力的进步，便可能成为政治文化倒退的工具。

最近看到的几个专页，让我尤其不安。这些专页或频道呈现了带有政党符号、政治人物形象和攻击性文案的内容，其中部分标示为AI。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些画面中人物的对白有没有真实出处？场景是否曾经发生？读者能否分清真与假？

政治讽刺需要空间，漫画、戏仿与尖锐批评，也有其公共价值。但当作品把具体指控塞进人物嘴里，让他貌似承认某种动机、参与某件事情，制作者就不能只用“开玩笑”三个字交代。最值得警惕的是这些人把需要负责任的话，交给AI“演出来”。

一个人若公开指控政治人物涉及不当行为，理应交代根据，接受查证。如今却可以把同样的意思写成剧本，套上对方的肖像，配上字幕，再以戏仿之名发布。攻击已经传到观众面前，制作者却可能在受到追问时退回一句：“这只是AI。”

这种逃避责任的逻辑，不能成立。对白由人编写，场景由人选择，发布也由人决定。AI没有替任何人免除责任的资格。

“AI生成”能说明制作方式，却不能回答指控有没有根据。虚构作品若刻意让观众把某个人与贪婪、背叛或欺骗联系起来，其传播目的与可能造成的伤害，仍然需要接受检视。

政治论述

另一个问题，是以新闻的形式替政治论述增加可信度。

名称里有“日报”“商报”，配上整齐图卡、英文品牌和版权字样，很容易令人产生媒体的印象。但新闻的可信度，必须建立在来源、查证、编辑责任和更正机制之上。漂亮的版面无法代替这些工作。

甚至有专页把读者对文章的批评，连同其姓名、照片及工作机构制成置顶图卡。单凭这张截图，无法判断其报道的真伪，但这种傲慢无礼地回应批评、公开点名读者的做法，难道不值得正视吗？

马来西亚已有值得警惕的相关案例。Anthropic今年9月的报告称，一项主要针对马来西亚的政治影响操作，结合约一千个虚假X帐号、“Malaysia Pulse”假新闻网站及捏造的指控文件，并利用AI改写新闻、以虚构署名发布。报告也指出，尚无证据显示该操作已广泛进入真实社群，因此其实际影响仍须审慎判断。

这类操作所揭示的风险，是新闻、人物和民意都可能被制造。读者以为自己正在接触不同人的意见，背后却可能是同一套操作；以为多个来源相互印证，实际上可能只是同一论述被反复改写。

通讯部近期的国会书面答复指出，从2025年1月1日至2026年9月15日，平台应通讯及多媒体委员会要求，下架了713则涉及政治领袖的深伪或篡改影像内容。这只是已处理的数量，无法反映全网规模，却足以说明应对必须持续，更必须及时。造假内容的传播不会等待查证与执法，匿名操作者可能大量制作、密集发布，利用内容上线、被辨识到最终下架之间的时间差，抢先把讯息送进公众视野。等到当局采取行动，错误印象可能早已形成，甚至持续流传。影片可以下架，造成的伤害却未必能随之消除。

下架之后，责任有没有继续追查？若操作者只需换个帐号便能重新发布，被攻击的人却得反复澄清、自证，便会形成极不公平的局面。造假的成本越来越低，维护真相的成本却由受害者和社会承担。

公共讨论失去事实基础

这种玩法近乎无法无天。更不负责任的，是政治阵营拿对手的恶劣行为，当成自己跟进的理由。你羞辱我，我捏造你；你制作假影片，我发动更多帐号。双方若陷入这种竞赛，就是在比烂。支持者也许看得痛快，公共讨论却逐渐失去事实基础。

更值得追问的，是发布与追责之间的落差。发布者可以躲在匿名帐号背后，持续制作、散播内容；受害者遭到诬蔑抹黑后，除了报警，往往不清楚还有哪些有效途径，能及时制止传播、要求更正并追究责任。当通报管道不够清晰，处理速度又追不上传播速度，有心人士便可能利用这些空隙反复操作。造假者轻易取得流量，受害者却得耗费时间与资源自证清白。这种成本与责任的不对等，正是滥用得以持续的原因之一。

在马来西亚的多元社会，后果尤其不能轻忽。一段伪造言论，可能被解读为对某个族群或宗教的敌意。制作者获得流量，后续的误解与信任损耗，却要由社会承受。

政治人物使用自己的AI分身，也必须守住责任界线。AI可以协助翻译、整理意见和处理常见查询。若本人回避访问、辩论和人民的追问，却持续让虚拟分身输出漂亮政见，就是本末倒置。

政治始终是人与人之间的事。人民授权政治人物作出决策，也要求他解释取舍、承担后果。AI可以生成一段承诺，履行承诺的人却不能缺席。

马来西亚需要清楚的政治AI使用规范，但似乎关系到切身利益或者认知技术壁垒，没有人会去提。合成人物与虚构场景应显著标示，政治传播的委托和资金关系应接受检视，伪造言论与冒充民意应追究具体责任。政党也须约束自己的团队及承包商，不能把责任推给小编、外包公司或生成工具。

执法标准必须适用于朝野，处理程序应透明，并保留清楚可辨的讽刺与政策批评空间。对虚构事实的追责，也不能变成压制异议的借口。

AI正在渗透政治，政治责任更应保持清楚。可以让AI协助解决问题，但政治人物需要亲自回答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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