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芊翠：那些孩子没有说的

谈起校园霸凌，尤其是发生严重事故的时候，人们常常会问：为什么往往要等事情严重以后，大人才开始追问孩子为什么没有说。

最近森美兰瓜拉庇劳一名中二学生在学校宿舍死亡的案件，让这个问题再次浮上台面。一名14岁学生在学校宿舍被发现后送院不治，警方目前以谋杀案方向调查，并扣留两名16岁学生。调查过程中，已有5名学生向警方表示，自己过去曾遭其中一名嫌疑人霸凌。警方也透露，死者生前从未向家人说过自己曾在学校遭受霸凌。

一个孩子有没有受到霸凌，和一个孩子有没有说自己受到霸凌，是两回事。

谈及校园霸凌，不少成年人至今仍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几年级、哪一所学校、被谁欺负过，甚至对方的名字，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有人说，初恋令人刻骨铭心，所以会一直记得对方的名字。其实，那些曾经让自己难堪、害怕甚至觉得被羞辱的经历，也一样容易被记住。只不过，留下的不是甜蜜，而是伤痕。

问题是，当一个孩子正在经历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要说出来？又或者，他其实想说，只是不知道应该跟谁说，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瓜拉庇劳这起案件里，一些原本没有被看见的事情，也是在悲剧发生以后才逐渐浮现。截至10月1日，警方已录取70人的口供，包括学生、教师和教练。调查过程中也有学生主动说出自己过去遭受霸凌的经历。而死者的情况，却是另一种沉默。

根据警方从家属方面获得的资料，孩子生前没有告诉家人自己曾遭受霸凌。至于他是否真的遭受过霸凌，目前仍有待调查。不过，如果孩子真的遇到了问题，为什么他没有说？

这个问题，外人当然无法替他回答。可能是害怕被报复，也可能担心事情闹大以后，自己在学校面对更多麻烦。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未必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已经不是普通的同学冲突。

特别是在寄宿环境里，学生长时间生活在一起，人与人之间也会形成一些成年人不容易看见的相处方式。学长与学弟、同宿舍学生、同一个运动队的队友，有些事情成年人未必看得到。当某些行为被说成“开玩笑”、“教训一下”或者“学长管学弟”，孩子甚至可能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所以，校园霸凌最令人担心的，往往不是已经被看见的事情，而是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事情。

老师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报告的？”
孩子说：“没有。”
家长问：“在学校有发生什么事吗？”
孩子说：“没事。”

然后大家继续各自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事情严重到再也不能说“没事”。

教育是一种支持关系

当然，学生之间有冲突，不代表每一件事都是霸凌。真正需要关注的，是行为是否持续、双方是否存在明显的力量差距，以及当事人是否已经因为这段关系产生长期的恐惧和伤害。

所以，处理校园霸凌不能只是等事情发生以后，才去追究谁应该负责。更重要的是，在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需要警方介入以前，有没有一个孩子敢说，有没有一个大人愿意听，又有没有一个地方能够接住他说出来的话，认真处理，而不是把它当成小事。

教育本来应该是一种支持关系。孩子需要知道，遇到问题可以说；老师需要知道，发现问题可以处理；家长也需要相信，学校不是一个必须和自己对立的地方。如果孩子不敢说，大人也没有听见，问题就只会继续藏在校园的某个角落。

这宗案件目前仍在调查，事实究竟如何，仍需交由警方和相关机构厘清。但至少，它让我们重新想起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不是每一个受伤的孩子，都会主动告诉我们自己受伤了。

有些孩子没有说，不代表没有发生。那么，是我们真的听不见，还是从来没有认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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