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砂拉越飞行医生服务直升机坠毁的新闻,我的心情很复杂。机上除了机师,还有4名医护人员。他们原本乘坐直升机,前往偏远地区执行医疗任务,把医疗服务带给交通不便的社区。一次原本为了“救人”的飞行,最后却成为夺走5条生命的悲剧。
5名罹难者包括30岁的机师、33岁的医生、31岁的医护助理,以及两名护士。他们原本都是准备去帮助别人的人。可是事故发生以后,他们的身份不再能够简单地由制服、姓名牌或者工作证来证明。他们成为法医和灾难遗体辨认(Disaster Victim Identification,DVI)团队必须面对的5具遗体。
很多人以为,确认死者身份只需要“看脸”。事实上,在严重航空事故中,猛烈撞击和高温火灾可能使遗体严重烧毁、肢体分离,甚至面容完全无法辨认。这个时候,遗体身份辨认将会是一项艰难的任务。
空难发生后,DVI团队首先需要对现场及遗体进行系统记录。每一具遗体或遗体部分都必须编号、摄影、记录发现位置,并尽可能保持证据的完整性。法医随后检查遗体,寻找创伤、骨折、烧伤以及其他特殊特征,同时评估身体损毁程度。
如果遗体情况允许,指纹可以成为非常重要的身份依据;牙齿同样具有价值,因为一个人的牙齿排列、补牙、拔牙、牙冠及其他治疗记录,都可能成为独特的身份资料。若遗体严重烧毁,DNA鉴定往往成为关键。
DNA的作用,并不是简单告诉我们“谁死了”,而是科学地证明“这一具遗体是谁”。法医会从遗体中取得合适的检材,再与死者生前留下的DNA资料,或者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等亲属的参考样本进行比对。只有达到科学鉴定要求,身份才能正式确认。
这一次事故中,家属也提供了DNA参考样本,连同遗体的DNA 样本送往马来西亚化学局进行分析。经过比对后,5名死者的DNA身份最终获得确认,遗体随后交还家属。
但法医的工作并不只是确认“谁”。我们还必须尽可能还原死亡的真相。
重建一个人的最后经历
面对严重烧毁的遗体,不能简单地看到尸体焦黑,就认为死因是烧伤。航空事故可能同时造成严重撞击伤、头部创伤、胸腹部损伤及骨折,随后又发生火灾。因此,尸检必须仔细检查创伤的性质、分布及严重程度,并在需要时进行组织学、毒物学等辅助检查。
另一个重要问题是:死者在火灾发生时是否仍然存活?
如果人在火灾发生时仍有生命活动,吸入烟雾及高温气体可能在呼吸道留下相应证据,某些实验室检查也能够协助判断生前烧伤。不过,严重空难的遗体有时受到极大破坏,法医不能依靠单一发现作出结论,必须结合尸检、现场调查及实验室结果综合判断。
这就是航空事故法医工作的困难之处。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具已经严重损毁的身体,却必须从剩馀的证据中,尽可能重建一个人的最后经历。
同时,DVI工作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目标,就是尽可能缩短身份确认的时间。
因为对调查人员而言,身份确认意味著案件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但对家属而言,身份确认代表他们终于知道,等待自己回家的到底是谁。
确认身份
因此,DVI并不是单纯追求“快”,而是在准确和完整保存证据的前提下,让每一个环节尽可能顺畅。现场搜寻、遗体编号、摄影记录、个人物品整理、法医检查、DNA取样、家属参考样本、实验室分析及最终身份比对,都必须准确衔接。
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错误,都可能影响后面的结果。
法医也必须明白,我们手上的每一份检材、每一张照片、每一个编号,背后其实都是一个家庭正在等待的答案。新闻里可能只有一句“五人罹难”,但对他们的家属来说,那不是“五具遗体”。那是自己的亲人。他们曾经是医生、护士、医护助理和机师。他们原本飞往偏远地区,是为了照顾别人。最后,他们却成为等待其他人帮助他们回家的5个人。
身为法医,我一直认为,死亡以后,我们的工作不只是寻找死因。我们也必须让一个已经无法说话的人,重新拥有自己的名字和身份。临床医生是在生命还存在的时候寻找疾病、挽救生命;法医则是在生命结束以后,替无法说话的人寻找答案。医生努力让一个人活下来。法医则努力让一个已经离开的人,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所以,这场事故留给我们的,不应该只有“直升机坠毁”这几个字。
我们更应该记住,那5个人原本是为了帮助别人,才踏上那趟飞行。他们没有抵达目的地。但透过法医、DVI、DNA以及各个专业团队的合作,我们至少能够让他们的身份得到确认,让他们有尊严地回到家属身边,完成生命最后的告别。因为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死亡以后最需要的,有时候不是更多的解释。只是一个确定的答案。他是谁?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确认身份、寻找死因,并让遗体尽早回到家属手中,就是我们能够给予逝者最后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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