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盟凯：森州选举之后——华社最该担心的，是失去政治议价能力

森美兰州选落幕，国阵赢得18席、希盟11席、国盟7席。国阵成为州议会最大阵营，却距离单独过半仍差一席；国阵与国盟合计25席，已跨越三分之二门槛。从席位来看，这是一场国阵胜选、希盟受挫的选举。

然而，若把全州得票摊开来看，局面又完全不同。

希盟取得25万6386票，占全州有效票40.16%，仍是得票最高的单一阵营；国阵获得35.57%，国盟则取得20.43%。国阵与国盟加起来，总得票达55.99%。

这组数据揭示了森州选举最重要的政治现实：在单一选区、最高票当选的制度下，选票如何分布、各党如何协调、支持者有没有出门投票，往往比全州总得票更能决定政权。

国阵与国盟在36个州席中避免正面相撞，各自集中力量攻打不同选区；希盟则独自竞逐全部议席。最终，希盟虽然拿到最多选票，却只赢得11席。

国阵与国盟赢下的，除了选民支持，还包括选举制度的数学。

希盟输掉整个马来选区板块
本届州选最严峻的数据，是希盟在23个马来选民过半的州席中，全军覆没。

马来选民占50%至69.9%的7个选区，国阵赢得6席、国盟1席；马来选民超过70%的16个选区，国阵取得10席、国盟6席。

希盟的11个议席，几乎全部集中在城市、华人比例较高，以及华印混合选区。

这说明希盟目前的支持版图正在迅速城市化、族群化与集中化。Lobak、Mambau、Bukit Kepayang等地即使取得极高票数，多出来的票也无法转移到Klawang、Pilah、Chennah或Repah。

支持者集中在少数安全区，政党就会出现一种危险的政治幻觉：看起来仍然拥有庞大民意，实际上却失去组成政府所需的地理版图。

对华社而言，这种局面更值得深思。

华人选民或许仍然高度支持希盟，华人比例较高的城市选区也依然稳固。然而，当一个政党只能在华人和城市选区取胜，它在整体政治格局中的谈判能力便会逐渐下降。

华社拥有再高的支持率，只要选票被困在少数安全区，最终也可能换不到相称的政策影响力。

华社的冷淡，是真正的政治危机
森州选举还出现另一个非常清楚的现象：希盟胜出的城市与非马来选区，投票率普遍偏低。

马来选民低于50%的选区，加权投票率只有68.86%；马来选民超过70%的选区，投票率则达75.59%。

投票率最低的Bahau、Lobak、Lukut、Mambau及Bukit Kepayang，全数由希盟胜出。

这显示希盟支持者未必大规模转投国阵或国盟。更多人选择留在家中、不回乡、不排队，甚至觉得自己的一票已经没有意义。

可是，在Chennah，胜负只差688票；Repah相差444票；Pilah也只差730票。

数百人不投票，足以改变一个选区的政党归属；数个选区同时出现冷淡，便足以改变整个州政府。

过去多年，华社最常被提醒的是“不要分散选票”、“不要让极端势力得逞”、“必须顾全大局”。这套论述曾经具有现实基础，也确实影响了多届选举。

问题在于，当恐惧成为政党长期动员华社的主要方式，支持终究会被消耗。

选民可以接受改革需要时间，也明白联合政府存在妥协，更知道政治从来不可能一步到位。然而，选民很难无限期接受承诺延后、原则模糊、权力分配缺乏交代，最后还被要求继续含泪投票。

华社的冷淡并非突然出现。它来自一次又一次期待落空，来自选前慷慨激昂、选后避重就轻，也来自部分政治人物认定华人选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

当一个群体被视为“定存票”，它得到的通常不是更多尊重，而是更少回应。

华人青年的新政治选择
森美兰约47.2%的选民未满40岁，30岁以下选民也超过22万人。青年选民已经成为足以决定政权的核心群体。

这一代首投族没有经历国阵数十年执政的完整历史，也没有参与1998年的烈火莫熄。他们的政治记忆来自多次政权轮替、新冠疫情、线上教育、就业中断、薪资停滞以及生活成本不断上升。

他们不会因为某个政党曾经代表改革，便自动支持五年、十年甚至一辈子。对年轻华人而言，政治选择也正逐渐脱离上一代的历史情感。

他们关心第一份工作的薪资、租房成本、汽车贷款、公共交通、教育贷款、创业机会，以及自己是否有能力留在森美兰生活。

当政治人物谈论宏大的国家愿景，他们在计算月底还剩多少钱；当政党强调历史贡献，他们在思考自己的未来究竟在哪里。华社若仍将青年选民视为可以被族群情绪自动动员的一代，必然会低估他们的流动性。

年轻选民未必排斥族群与身份议题，但他们更习惯以绩效审核政党。他们会问候选人做过什么、承诺能否衡量、五年后是否能够被追究。

这也是希盟必须面对的危机。

改革、多元与良好治理依然具有吸引力，但这些价值必须转化为可感受的成果。若改革只存在于演讲、法案名称与宣传图卡，青年感受到的却依然是低薪、高物价和有限机会，品牌优势迟早会被消耗殆尽。

华社不能只在“害怕谁”之间作选择
森州选举之后，部分人可能再次呼吁华社团结，避免选票分散，以防国盟和保守力量壮大。这种担忧可以理解。国盟在马来青年与宗教保守选民中确实具有吸引力，身份政治也仍然深刻影响马来西亚选举。

可是，华社若永远只能在恐惧中投票，政治选择就会逐渐失去价值。

华社应该保有判断政局的现实感，也要建立要求政党交付成果的能力。支持多元社会，不等于接受任何以多元之名进行的政治安排；反对极端政治，也不代表执政者可以免于监督。

真正成熟的选民，既不会因一时失望而盲目投向另一个极端，也不会因害怕对手而永久放弃问责。我们的每一张选票都应该附带条件。政党若只能回答“至少我们比对方好”，说明它已经缺乏说服选民的积极理由。

当然，这不意味著华社应该为了惩罚某个政党而随意分票，更不能低估极端主义在现实政治中的风险。华社真正需要改变的，是将无条件效忠转化为有条件授权：该合作时合作，该团结时团结，该监督时监督，该追责时追责。

政党也必须明白，华社的每一次支持都不是永久授权。选票所给予的，是下一届任期的信任；下一次是否继续支持，必须取决于表现、成果与诚信。

森州结果是给全国大选的警报
森美兰不能完全代表全国，但这场州选已经展示下一届大选可能出现的基本格局。

只要国阵与国盟维持选区协调，希盟就会在大量马来多数选区面对极大压力；只要城市与非马来支持者继续冷淡，希盟即使保有可观总得票，也可能再次输掉更多席位。

国阵同样不能过度解读胜利。Chennah与Repah的胜出，只是几百票的突破，远未形成华人大规模回流。国盟也面对明显天花板，它仍然难以进入城市与非马来社群。

各阵营都有自己的结构性弱点。

华社真正需要关注的，是哪一个政治力量愿意正面回应这些弱点，提出可以被检验、可以被追责、可以改善生活的方案。森州选举带来的最大警告，除了变天，更预示著马来西亚政治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流动年代。

马来青年不再固定支持任何一个马来政党，华人青年也不会永远忠于某个改革品牌。候选人表现、地方服务、经济处境、身份安全感与社交媒体叙事，正在共同重组选票。

华社若希望在下一个政治时代继续拥有影响力，就不能只追求“All In 一个政党”。真正重要的团结，是共同建立清楚的政策要求，共同拒绝被当成理所当然的票仓，共同让每一个政党知道：华社支持多元、改革与稳定，也同样要求尊重、成果与问责。

一个理所当然，永远不会离开的铁票支持者，最容易被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