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著世代的更替,大马华社正面对严重的内部挑战,其中以华人身份、中华文化论述等层面的认同危机最为严重,这可以从对国家与身份的思考,以及对文化与中国的关系辩论中看到端倪。
就我国华社的传统论述来看,我们在这片土地上长期受到来自国家强权与暴力,透过政策与官方文化论述的不公平待遇与排挤,因此华社必须要自立自强。这也是过去数十年来华人社会能够坚持、民族教育能够传承的重要条件,唯有一致对抗国家强权,华人才能够在这片土地上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在这个论述中,国家机器是华社永远无法成功对抗的“终极大Boss”,在种族政治与族群利益分配的现实压力下,华人是不可能对抗这个“终极大Boss”,只能够寄望中国的崛起与强盛,华人的才有靠山与底气,我们才能够打破数十年被不公平的对待,扭转受到国家机器打压的郁气。
这种思维模式形成了一群对华人身份有极高信仰的华人群众,这些人将中国视为文化正统,也将华人身份与血统视为自己的荣耀,并以文化正统与民族血脉作为身份最重要的两个元素。这群拥护血统与文化正统的华人群体坚信自己无法(也不该)独立于中国文化与华人血统以外存在,但凡是背离民族血统与中华文化的华人都是数典忘祖之徒,应该被谴责与看不起。因此这群人也坚信华人在中国经济崛起的大趋势下,未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将会摆脱欺压与排挤的困境。
只是这样的思维模式并不是所有人都买单,所以我们看到了另一个觉得“中华民族”并没有一套固定的形象,也看透所谓的“中华文化”并没有一套标准的群体。这群人认为每个地方的华人有属于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与文化特性,这与中国无关,不需要跟所谓的中国正统挂钩,更不必将中国视为华人的救赎。
这使得将民族身份与中华文化正统等同于信仰的拥护者无法理解为何有华人会对民族身份与中华文化有不同看法,也无法接受有华人会拒绝接受中国是自己血统与文化的正统的情况,因此直接将拒绝把中国崛起视为救赎的“叛徒”当作仇人,恨不得将这些“叛徒走狗”骂醒。
然而现实是在马来西亚已经传承第三、第四代的华人子弟早已不再是中国人,中国对马来西亚华人来说只是一个异国他乡,即使今天有大量的中国餐厅进驻我国,大家也只是抱著享用异国美食的态度去光顾。即使如今弹指间可以直接消费中国的各种通俗文化,也并不会使得这些华人子弟将自己视为与中国人同一群体,反而让年轻的一代更深刻体验到我们与中国人不管是对于传统的想像、国家的关系与生活文化的体验上有著巨大的鸿沟。
年轻世代对于自己与国家,个人与传统及文化的关系与过去老一辈的华人有很大的不同,他们不拒绝本土文化,也能够理解国家在语言、文化政策上的考量,甚至能够接受宏愿学校,也不抗拒将马来文化纳入自己的生活当中。因此传统华社的文化传承论述在年轻世代已经逐渐失去市场,他们不觉得华人就一定要讲华语,甚至中文名字也可以舍去不用,而这就是今天的现实。
所以千万不要动不动就将民族身份与文化正统的大帽子扣在年轻世代的身上,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在意这个,更别随便将中国这个遥远的国度强加在他们的身份中,中国对他们来说与日本、美国、印度一样,都是一个异国他乡,跟自己的祖先有关系,但跟自己毫无关系。未来如果要继续凝聚华人的声音,想要再从华人的角度动员群众,必须要清楚掌握这个变化,否则华人之间将失去能够对话的空间,彼此只会渐行渐远,最终走向不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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