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小学生语言表达类比赛的要求越来越高，除了呈现已经准备的讲稿，还要临场进行即席表达。先是演讲比赛有即席环节，后来讲故事比赛也跟上脚步。即席讲故事的规则是，学生抽取关键词或图像，在一分钟内构思内容，围绕关键词或图像说出三分钟的故事。
表面上，“即席讲故事”似乎与“即席演讲”一样，都是在考验临场反应与口语表达能力。然而，若仔细分析，两者根本不是同一种能力训练。即席演讲有明确的教育价值，而即席讲故事则往往偏离了训练目标，尤其是否应该出现在小学生第二语言的比赛当中，也值得商榷。
首先，我们必须明确区分两者的本质。
即席演讲，是对“已有认知”的即时整理与表达。学生面对一个题目，可以从自身的生活经验、日常观察、学校学习，甚至对社会与时事的理解中提取素材，再迅速组织成观点、例子与结论。
这并不是从零开始创造，而是对既有认知的调动与整合，是一种“把脑中已有内容说出来”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这种能力在现实生活中高度实用。课堂上被老师突然点名发言、进入职场后在会议中的对答、接受访问时表达立场，甚至日常沟通中的即时交流，本质上都是即席演讲的延伸。它训练的是逻辑思维、观点组织、语言表达与临场应对能力。换言之，即席演讲真正培养的，是一个人如何在有限时间内，把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说得清楚、有条理、有说服力。
而即席讲故事，则完全是另一种要求。它要求学生在极短时间内，凭空创造一个完整但虚构的世界：人物是谁、情节如何展开、冲突如何发生、结局如何收场，同时还要兼顾语言表达与时间控制。这不再是对既有经验的整理，而是对尚未形成的内容的即时编造，其难度与性质都与即席演讲截然不同。
即席讲故事表面上是为了激发创意、训练创造力，但这种能力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没有对应场景。我们不会在日常生活中被要求在一分钟内创作一段虚幻的故事。即便是作家、编剧或内容创作者，也需要时间进行推敲与设计。一个好的故事，本来就需要铺陈与发展，需要合理的因果逻辑与人物动机。然而，当这一切被压缩在一分钟内完成时，学生往往只能进行表层拼接，甚至随意捏造。更多时候是支支吾吾，说不上几句话，甚至还没开口就草草下台。
更严重的是，这一环节极易扭曲学生的学习方向。为了应付比赛，有的学生被训练成背诵几个、甚至几十个故事模板。表面看起来像在讲故事，实际上不过是在用固定套路快速填满三分钟。一旦依赖这些模板进行输出，即席的本质其实已经被抽空，最终沦为背诵式表达，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创作。
如果再把这个环节放到第二语言的环境中，问题就更加明显。以华小生为例，要求他们即席编造英语或马来语故事，无疑是给孩子制造极大的压力。此时，学生面对的，已不是单纯的口语训练，而是一种近乎失衡的认知负荷。他们很可能都无法用母语在一分钟内构思完整的故事，更何况要用非第一语言即时表达。这样的比赛设计，与其说是在培养能力，不如说是在制造挫败。敢问在台下打分、左右赛果的评审，又真的能做到吗？
教育比赛的意义，不在于制造高压与刺激，而在于评估真正值得培养的能力。如果一个环节既不符合真实生活需求，也缺乏扎实的教育逻辑，甚至可能误导学生对表达的理解，那么它就应该被重新检讨。回到教育的本质，我们更需要思考的，不是如何提高比赛的难度，而是怎样让每一个环节，都真正对应它所宣称要培养的能力，真正帮助学生强化学习、建立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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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执业律师，现为国家电台时事资讯节目主持人，亦是口才培训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