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盟凯：打油要感恩政府？

最近，房地部长倪可敏说“你们打油的时候记得讲感恩，感恩昌明大马政府”，随即在网络上引发广泛争议。这句轻浮的话之所以刺耳，是因为它暴露了一种越来越危险的执政心态。他们已经把本来属于公共财政管理的问题，讲成政府对人民的恩赐；把纳税人本来就有权追问的政策，包装成一份必须感恩戴德的礼物。

汽油补贴并不是首相或部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送给人民的红包，也不是哪个政党上台后突然大发慈悲的赏赐。政府手上的钱，来自人民缴纳的税收、国家资源收益与公共财政分配。政府只是代为管理，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恩者。今天部长站在台上要求人民“感恩”，其实已经把民主政治最基本的主仆关系说反了。

现在油价压力不断上升、人民焦虑持续累积的时刻，财政部在2月26日至3月4日把非津贴RON95定在每公升RM2.59，3月5日至11日又上调至RM2.67。到了3月下旬，非津贴RON95已飙到RM3.87，RON97则达RM5.15。不止RON95和RON97，柴油价格也明显飙升，运输、建筑等行业无不受波及。短短一个月，燃油负担显著加重，人民担心的早已不只是油价本身，而是物流成本上升后，百物价格会不会跟著水涨船高。

当然，国际油价受中东战争局势影响，全球市场都在波动，这不是大马单方面能决定的。但这个说法，只说对了一半。因为最近几天，国际原油价格其实已从战争带来的高点回落。3月19日，国际原油价格一度冲上119.13美元高位，其后于3月26日跌至108美元左右，3月27日再回落至107.17美元。问题不在于国际油价有没有涨，而在于当国际油价上涨时，政府有没有一套清楚、公平、可预期的机制，去吸收冲击、分担成本，而不是每次都让人民在混乱中自行承受。

补贴没问题，机制有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于补贴机制。政府当初推出PADU时，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声称这套系统可以确保补贴只让真正有资格的人享有，同时减少浪费与漏洞。结果最后因为执行问题，整套构想不了了之。

可是讲了这么久，真正落实出来的BUDI95，却不是按照收入、资产、家庭负担、地区交通条件等因素去精准识别，而是大幅简化成“16岁以上、持MyKad、拥有有效驾照者”，即可享有每公升RM1.99的津贴油价，原先每月上限300公升。换言之，政府原本说要做“定向补贴”，最后却退回成一套近乎全民都可享有的机制，只是附加一个使用额度。该被排除的人没有被真正排除，不该继续拿补贴的人照样拿，并没有做到所谓的精准针对性补贴。

额度300变200，是自相矛盾
安华在3月26日宣布，BUDI95配额从每月300公升降到200公升，这项调整将从4月1日生效，但津贴价仍维持RM1.99。随后他又解释，平均使用量约100公升，接近90%使用者每月少于200公升，因此大多数人不会受影响。换句话说，政府亲口承认，真正会被打中的，大约只是那10%左右的群体。既然影响面如此有限，那节省下来的财政意义究竟有多大？

更危险的是，这种做法会形成一个清晰的政策路径。今天可以从300降到200，明天就可以从200降到100。只要政府每次都搬出一句“绝大多数人不受影响”，它就可以一刀一刀往下砍。这就是温水煮青蛙。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毫无明确终点、毫无清楚标准、一步一步测试社会承受力的做法。

要人民感恩是最荒谬的
倪可敏要人民“记得感恩”，荒谬至极。从PADU喊到BUDI95，喊了两年，受惠群体仍然没有被真正划分清楚。政府没有堵住不该拿补贴的人，也没有把资源集中到最需要的人身上，反而是先让大家都拿，再透过降低额度来节流。政策做成这样，身为执政最大党说话最大声的倪大部长倪可敏没有追问制度缺陷，没有推动纠偏，反而还要求人民感恩戴德，实在是把政治表演凌驾于施政检讨之上，傲慢至极！

今天人民不满的，未必只是油价带来的百物涨价本身，更是那种高高在上、傲慢无礼的讲话方式。这些政客似乎已经习惯了站在台上自吹自擂，习惯了把执政说成恩泽，把本分说成政绩，把政府的拨款说成人情，仿佛人民理所当然就该低头谢恩。

正确的做法，不是谢主隆恩
真正的施政不该用愚民式口号遮掩制度缺陷，而是正面承认问题、重做机制。燃油补贴改革若要继续推进，重点是如何把有限资源更准确地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上，同时减少泄漏、降低扰民，并维持政策公信力。

国际机构与本地研究都指出，补贴合理化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改革若停留在粗线条划分、临时式宣布，以及行政配套不足，最终只会把原本应做成结构改革的事，做成一场半汤不水、不断消耗民意的政治表演。IMF在马来西亚最新评估中肯定补贴合理化有助于财政整顿，但也强调改革必须与更高质量、可持续的定向支出相配合。ISEAS与AMRO的分析也提醒，现行RON95改革的最大难点，在于识别资格、执行能力与政治折衷之间的落差。

第一，补贴对象必须从“身份识别”升级为“需求识别”。不能再用“有驾照就有资格”这种粗线条方式冒充精准补贴，而应结合家庭收入、资产、人口结构、地区通勤条件与职业用途来分层处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必须被清楚辨认出来。

第二，补贴制度必须建立容易申诉、复核与动态更新机制。任何针对性补贴都可能出现错杀与遗漏，政府不能把资料错误的代价丢给人民承担。制度若没有透明的纠错管道，所谓精准补贴最终只会变成另一种不公平。

第三，政府必须公布清楚的补贴路线图与调整规则。什么情况下维持，什么情况下收紧，什么情况下重新调整，都应提前交代，而不是每隔几个月临时宣布新限制。

第四，治理重点必须放在堵住系统性漏洞，而不是优先压缩普通人的额度。走私、套利、边境外流与非目标群体受惠，才是长期扭曲补贴制度的核心问题。政府应优先加强边境管制与制度执法，堵住这些真正吞噬公共资源的漏洞。

一个成熟的政府，不需要人民在油站边插卡打油的时候边谢谢政府。有能力，就把制度漏洞补起来，把资源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上。人民真正会感谢的，是一套制度明确、公平、透明、稳定、真正有脑的政策，而不是震天价响的炮声和陶醉老板的彩虹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