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每年清明，总会看见一些有关“女儿不能回娘家扫墓”、“会带走风水”、“会影响财气”诸如此类的文章或新闻。
以上说法，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些论述不仅是传统，更是某种不容质疑的规矩。惟问题是，这些所谓的规矩，究竟在守护什么呢？
犹记得我结婚摆宴时，决定在星期六结婚后的那一晚先在男方家宴客，翌晚也就是星期日晚上再回到北海（即所谓的娘家）摆婚宴。当母亲知道后，先是反对，并告诉我一般女方会在婚礼前一晚宴客。
婚礼前一晚，意即所谓的“留厅夜”（Lao Tia Meh），不同籍贯和不同地方的长辈都有不同的说法和习俗。有些人认为，新人在婚前一天不能见面、也有人担心婚前一天见面有违礼法、也有人认为不吉利等。
此外，也有一些长辈会建议，就算是婚前一天见面也好，准新郎不能在女方婚宴逗留超过晚上9时（亥时）或晚上11时（子时），因为子时已是结婚的那一天。这也就是很多女方婚宴若在婚前的那晚举行的话，准新郎一般不会留到最后一道菜，送宾客时也往往只有准新娘一人相送。
当然，我妈当时也告诉我，有些长辈也相信，入赘才会先摆男方婚宴后，再宴请女方婚宴；否则，担心婚后对女方长辈不利，恐怕会吃穷女方家产。因此，当时我问我妈：“您觉得我婚后就不会再理您了吗？或者不再孝顺您吗？”。
当然，我和夫婿当时会有此安排，主要是希望彼此都有足够的休息，并因应我们各自家庭的亲友假日便利。过后，我再问妈妈：“难道您希望我在所谓的‘留厅夜’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送客吗？”（回想这句，其实有点情勒，但这确实是我多次在女方婚宴上看到的情景）后来，我妈经过多番思虑后，才终于答应我们先办男方婚宴、再办女方婚宴的安排。
无论是婚宴、农历新年还是清明节，很多所谓的传统习俗其实都是延续过去男尊女卑的社会模式，因为女儿“出嫁”后就会冠夫姓，成为别人家的媳妇（这也是为何有些地方仍延续未婚或离婚女性若往生要另立牌位，无法和祖先合炉）。
当这种观念延伸到清明节时，自然就会变成另一种更为隐性的排除，即把女儿视为“外人”，不宜回娘家扫墓，以免“带走风水”。但细想之下，这样的逻辑其实经不起推敲。一个从小在这个家庭长大的女儿，记得祖父母的模样、听过他们的故事，也曾在同一张饭桌上长大，难道只因为结了婚，就失去了对祖先表达思念的资格？
更讽刺的是，同样是回家扫墓，儿子被视为“尽孝”，女儿却可能被贴上“带走财气”的标签。当我们口口声声说这是传统时，却鲜少去追问：这样的传统，到底是在延续文化，还是在无形中不断复制不对等的性别角色呢？
如果一个家庭的运势，真的会因为女儿的一次扫墓而被“带走”，那这样的“好风水”也未免太过脆弱了吧？反过来说，一个愿意让所有孩子不分男女、无论是否嫁娶都能回来的家，才是真正的福气。
清明，本应是一个让人记得来处的节日。它提醒我们，不论走得多远，我们始终来自同一个根，而这个“根”不该因为性别、婚姻或身份而被切割。清明本就是慎终追远，对先人的追思与对亲情的延续，所以比起风水和财气，亲情才是最重要和最珍贵的。
如果一个家连女儿回去尽孝也容不下，又何来好风水、何来圆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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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拿笔，右手拿麦的自由工作者。对新闻伦理、性别和劳资议题尤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