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伟翔律师拥有约二十万追踪者的脸书专页，近日在马来西亚国内被限制浏览，本地用户无法正常看到内容，海外用户或透过VPN者却仍可访问。其后，他另开的新专页又再传出遭限制发文。事件至今最令人不安的，不只是洪伟翔个人的遭遇，而是人民突然发现，在今天的马来西亚，一个具有相当影响力的公共评论声音，原来真的可以在没有清楚公开交代的情况下，被技术性地“消失”。
你可以不同意洪伟翔律师的观点，也可以不欣赏他的表达方式，但言论自由的价值，从来不是只保护我们喜欢的声音，而是保障那些刺耳、尖锐、甚至让掌权者坐立难安的声音，仍然有存在的空间。若一个政府只能容纳歌功颂德，却容不下批判与质疑，那它口中再漂亮的改革、民主与昌明，也只会沦为令人越来越疲乏的政治口号。连执政阵营国会议员都已公开要求有关当局说明封锁依据、程序与标准，正正说明这件事早已超出党派对立，而是一道关于公权力边界的考题。
这次事件最敏感的地方，在于官方至今没有给出足够清楚、足够服众的解释。洪伟翔律师在直播中提到，有人告诉他，背后可能涉及某位政治人物，直接向有关方面施压，要求处理其专页。这一段说法目前仍属洪伟翔方面的公开陈述与外界流传内容，尚未有独立且可公开检验的证据足以把它写成铁一般的事实。也正因如此，政府和通讯与多媒体委员会（MCMC）更有责任自己站出来说明。因为当权力已经出手，却没有人愿意负责解释，社会自然就会合理怀疑，这背后是否存在政治干预、行政滥权，甚至以国家机器处理私人政治不快的问题。
而这里，恰恰就是整件事最可悲的地方。
最近刚过308，回忆起他们还在野的时候，只要有媒体遭施压，只要有评论者被对付，只要有言论空间被收窄，他们总会第一时间站上道德高地，高喊自由、公义、反对滥权。那时候，他们告诉人民，真正进步的政府，不应害怕批评；真正成熟的政治人物，应当接受监督。结果今天轮到自己坐进权力核心，人民看到的却不是更宽容、更进步的政治文化，而是同样熟悉的操作逻辑：当一个声音开始刺耳，不是出来辩论，不是正面回应，而是先设法让它变小声，最好直接让它消失。
这种堕落，不只是掌权者的堕落，也是整个改革叙事的堕落。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有些人当年反对的，未必真的是滥权本身，他们反对的只是滥权者不是自己。如今一旦权力到手，昔日挂在嘴边的原则，竟也可以迅速退到现实、治理与秩序的借口后面。以前说这叫审查，今天换了位置，就说这是必要管理。以前骂人打压异己，今天自己却对封锁与限制保持沉默。这样的角色反转，人民不会看不懂。
站在政治传播角度来看，打压洪伟翔律师，更是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
愚蠢，不只是因为它违背言论自由。更愚蠢的是，它暴露了决策者对今天舆论生态的无知。洪伟翔原本是一名有稳定受众、有一定政治知识储备、善于论述与拆解政治叙事的公共评论者。你若不动他，他影响的是原本就关心政治的一群人。你一旦动他，事情立刻从“洪伟翔说了什么”变成“政府为什么要封洪伟翔”。原本只是内容之争，瞬间升高为权力与自由之争。结果就是，你不是在削弱他，而是在替他扩音，在替他打造一个受打压者的象征位置。
这也是不少成熟时评人都会提醒的一点：一个政权最危险的讯号，是它开始用行政工具去处理批评。因为那代表它已不再相信自己的说服力，只剩下对控制力的迷信。它试图管理整个社会能看见什么、讨论什么、质疑什么。当一个政府走到这一步，它表面上看似强势，实际上反而是在暴露自己的虚弱。真正有底气的政府，不需要封锁来维稳；只有对自身正当性缺乏信心的政权，才会把不同声音当成威胁。
若把这件事放到更大的制度背景来看，问题就更严重。马来西亚的网络内容监管，长期依赖《1998年通讯与多媒体法令》等法律框架，其中第263条一直被视为MCMC要求服务提供者配合限制内容的重要依据之一。但多年来，法律界与人权团体不断批评这套机制权力过宽、透明度不足、缺乏有效申诉渠道，也容易沦为打击异议与制造寒蝉效应的工具。马来西亚律师公会过去就曾公开批评相关法律被滥用来压制言论自由，国际机构也多次对马来西亚的网络自由状况表达关切。
制度化趋势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已不是偶发个案，而是愈来愈制度化的趋势。官方近月披露，政府提出的内容移除要求数量极高，而且大部分透过现有通讯法律执行，遵从率也相当高。换句话说，今天真正让人担忧的，不只是洪伟翔律师的专页被封，而是政府已经拥有一套愈来愈成熟、愈来愈顺手的内容管理能力。当这种能力没有足够透明度、外部监督与明确问责，它就可能不只是被用来对付违法内容，也可能被用来处理令掌权者感到不舒服的政治声音。
对行动党与希盟而言，这件事尤其伤，因为受伤最深的，未必是洪伟翔律师本人，而是那些曾经真心相信他们至少会比前朝更珍惜自由、更愿意容纳异议的支持者。对这群人来说，最失望的从来不是政府被批评，而是政府在面对批评时，表现得越来越像自己当年最看不起的样子。屠龙者终成恶龙，这种失望，不一定立刻转化成选票雪崩，但它会一点一点侵蚀支持基本盘，让原本愿意护航的人开始沉默，原本愿意辩护的人开始抽身，原本相信改革的人开始怀疑，留下来的是锁住个人主页的假账号。支持者会发现原来换了政府，工具还是那一套，差别只是今天握在谁手上。
这也是为什么，从政治后果来说，这种操作极可能得不偿失。对一个原本就面对马来选票难以突破，又高度依赖城市中产、改革派、华裔与重视制度价值选民支持的政治联盟而言，任何与压制异议、双重标准、程序不透明连在一起的事件，都会不断削弱其道德正当性。这样做无疑是在拆自己最稳固的后台。它未必立刻让选票崩溃，却会让支持者慢慢冷掉、慢慢疏离、慢慢不再相信你与前朝有本质差别。而对一个靠价值叙事起家的阵营来说，失去道德优势，比失去一次新闻战更致命。
所以，衮衮诸公，在你们动用公权力、制度工具，甚至国家资源去处理个人政治利益与舆论焦虑之前，真的请三思。
压得下一时的批评，
压不了长期累积的不满与反感。
因为没有永远的权力。
你们不会是永远的政府。
而人民，也不会永远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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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后斜杠人。智库政治分析员、活动策划人、魔术顾问，也是药学士。独中生，曾在台湾成功大学修药、马来西亚国立大学UKM读商，左脑规划活动，右脑拆解时事，脑洞偶尔用来变魔术。长期关注社会与政治发展，从多元视角解析时事课题，在理性与创意之间，找到有趣的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