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伟达市值突破5兆美元”、“特斯拉市值超过1.3兆美元”每次这类新闻出现,社交媒体就分裂成两个阵营,有些人认为这是“泡沫!”;另一些人则认为人工智能(AI)将继续改变世界。这样争论,基本上不会有结果,因为双方说的根本不是同一种语言。
被誉为“估值之父”的纽约大学金融系教授亚斯华斯·达摩德仁(Aswath Damodaran) 不久前发表了一篇文章,让老萧读完之后眼睛一亮。他没有站边,而是把问题换了一个方向问:“与其争一家公司值不值这个市值,不如反向计算——这家公司需要赚多少钱,才能让这个市值说得过去?”
这个问题的转向,才是这篇文章真正的价值所在。
一百年的市值冠军,说明了一件事
达摩德仁教授整理了过去一个世纪,突破每个市值里程碑的公司:
●1901年是美国钢铁(US Steel),市值首破10亿美元
●1955年是通用汽车(GM),市值达100亿
●1999年网路泡沫高峰,微软(Microsoft)突破5000亿
●然后是苹果(Apple)在2018到2022年间接连突破1兆、2兆、3兆美元
●最后是英伟达在2024至2025年间突破4兆与5兆美元
这张时间表,最值得注意的不是数字本身,而是一个结构性转变:榜首从老牌、低成长的工业巨头,换成了年轻、高成长的科技公司。通用汽车在突破100亿美元市值那年,公司已经47岁,前一年的营收成长率是-20%。奇异公司(GE) 突破1000亿时,103岁,成长率7.9%。微软是个例外,1999年突破5000亿时,前一年营收成长了 28%,这在当时被许多人视为泡沫讯号之一。
英伟达在2025年突破5兆时只有32岁,前一年的营收成长率高达59%。这说明市场愿意为“成长潜力”付出的溢价,在过去一百年间持续扩大,成长愈快、市场愈大,市值就被允许飞愈高。但高溢价究竟合不合理?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别吵它“值不值”,先算“需要赚多少”
达摩德仁教授提出了“损益两平营收(Breakeven Revenue)”这个概念,老萧用一个比喻来解释。
想像你花1000万令吉买下了你家巷口的奶茶店。朋友问你:“这家店值1000万吗?”你可以跟他吵估值理论,也可以换一个更务实的问法:“这家店每年至少要赚多少净利、卖多少杯奶茶,才能让我这1000万花得值得?” 算出来的那个门槛,就是“损益两平营收”。
套用到英伟达的5兆美元市值,带入几个关键数字:
●英伟达过去12个月的净利率高达53%
●过去五年平均股东权益报酬率(ROE)约64%
●假设股权资金成本(Cost of equity) 8%(与标普500隐含回报率一致)、成长率4%、通膨率预期为2.5%
计算结果是:英伟达必须达到约4834亿美元的年营收,才能在数学上撑住这个市值。若考量投资人还需等待五年才能收到稳定现金流,门槛进一步升至近6780亿美元(期间投资人获得2%的股息)。
这时候,高利润率的重要性就显现出来了。若换成一家低利润公司,例如净利率5%、ROE 10%的传统零售商,要支撑同样的5兆美元市值,需要的是8兆美元的年营收,几乎是整个美国科技业的规模。
这就是为什么“高价不等于高估”(Highly Priced ≠ Overpriced)。 英伟达的高市值,有一部份是它超凡利润率的数学回报,不是纯粹的信仰或泡沫。
算出目标之后,用“3P测试”过滤一遍
损益两平营收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个数字,现实上办得到吗?
达摩德仁教授把全球前12大市值公司都跑了一遍这个模型,结果很能说明问题:
●沙地阿美(Aramco)的损益两平营收几乎等于它目前的实际营收,只需0.6%的微幅成长就能达标,所以它是一家“市值合理、但成长无望”的公司
●科技七巨头(Mag Seven)无一例外,全数需要15%以上的年均成长率才能回本,苹果和亚马逊甚至需要超过1兆美元的损益两平营收。
数字摆在眼前,达摩德仁教授所谓的“3P测试”,其实是分三个层次来评估这些目标是否现实。
第一个“P”:Possible(可能)—市场够大吗?回到珍奶店:你说店里一年要卖1亿杯,但大马人口才3500万,这根本不可能。同样地,若一家公司的损益两平营收超过了它所在市场的总规模,这个定价就是相对合理的。
第二个“P”:Plausible(说得通)—商业逻辑合理吗?你说珍奶一杯利润90%,物理上可能,但若是真的,几天内你店对面就会开三家店来进行削价竞争不是吗?所以这在商业逻辑上说不通。一家公司若要在快速成长的同时维持超高利润率,需要有很强的护城河,否则这个预设就“说不通”。
第三个“P”:Probable(很可能)—考量竞争现实,真的能达成吗?英伟达在前两关都通过了,但“很可能”这关面对的是真实的竞争逆风:AMD、谷歌TPU、亚马逊 Trainium都在追,而且英伟达最大的客户同时也在自研晶片。特斯拉(Tesla)的处境更严峻,若净利率维持在5.3%,需要2.2兆美元的年营收才能支撑现有市值,意味著接下来五年需要86%的年均成长率,这连“可能”这一关都很难说服人。
最危险的幻觉: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标是全班第一
老萧认为这是文章中最精辟的部份。
达摩德仁教授指出,问题不只在于单一公司的估值是否合理,而在于:当所有投资人各自为自己的投资标的描绘了“说得通”的故事,把这些故事加总起来,才发现市场根本没有那么大。
老萧用一个比喻:班上有10个学生,每个人都跟爸妈保证期末考会拿“全班第一”。单看每个人的计画——认真读书、补习,都觉得合理,也都“说得通”。但加在一起,全班第一永远只有一个位置。这就是“大市场错觉”(Big Market Delusion)。历史上,网络泡沫(1996-2003)、大麻概念股(2017-2019)都曾上演过同样的剧本:每家公司的故事看起来都有说服力,但整体市场加起来远超过现实所能容纳的规模。
达摩德仁教授认为目前的AI市场正在上演这个剧本。让数字说话:
●OpenAI估值5000亿美元,但过去12个月营收仅130亿
●Anthropic估值3500亿美元,营收约70亿
●xAI估值2300亿美元,营收约32亿
加上Alphabet(Gemini)、Meta(Llama)、Amazon(Nova)等大厂,大型语言模型(LLM)的整体估值超过1.5兆美元,但所有玩家的总营收加起来还不到1000亿美元。
每个投资人都相信自己押注的那家会吃下一半市占率,但加总起来是300%的市占,而市场根本没这么大。
模型最关键边界
达摩德仁教授的模型逻辑严密,但老萧读完之后认为有一个地方值得更谨慎。
这个损益两平模型,是一个“稳态模型”,它假设公司能在无限期内维持当前的利润率。以英伟达为例,模型假设它永远保持53%的净利率。
现实是:资本主义的引力叫做均值回归。超额利润必然引来竞争。一旦英伟达的定价权受到竞争挤压,净利率从53%回落到硬体业已经算优秀的30%,损益两平营收的数字就不再是4834亿美元,而是直接翻倍突破1兆美元。
这个模型对“利润率”的敏感度极高。它并非告诉你英伟达一定过高估值,而是提醒你:你对利润率的假设,直接决定了你认为这个市值合不合理。把一家公司的历史最高利润率代入永续公式,是最容易掉进去的陷阱。
老萧还想补充另一个角度:这个损益两平模型的逻辑,本质上和我们做理财规划时的思维是一样的。客户问老萧“这档基金值不值得买”,老萧不会先给答案,而是先问:“你期望的年化报酬是多少?这个报酬率是否合理和可持续?”把目标具体化,再来评估合不合理,这才是理性决策的起点。
结语
达摩德仁教授在他的文章末段说:“如果你来看这篇文章是期待一个确定答案,你可能会失望。但我希望你用损益两平模型试算表来帮助你自己做判断。”
老萧非常认同。这个模型的最大贡献,是把“AI改变世界”这种信仰式的说法,转换成一个可以被现实数字不断修正的数学假设。当公司公布实际营收成长是10%而不是你预期的20%,你就知道该重新评估故事了。
但模型与工具的价值,在于知道它能做什么,也知道它做不到什么。对利润率永恒不变的假设,是使用这个模型之前,每个投资人都必须诚实面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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