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意义,从来不只在于学生记住了多少理论,或在试卷上取得多高的分数,而在于是否能够启发思考,并将知识转化为行动与成果。在教授中文与大众传媒课程时,我始终强调媒体的公共属性——它承担了提供资讯、教育大众、监督社会的职责,也肩负记录与传承文化的使命。若媒体工作者不曾走入社会现场,所谓“文化报道”便容易沦为空洞的概念。因此,本学期我将课堂延伸到现实社会,让学生通过实地考察、参与活动与人物访谈,完成一篇真正的社会专题报道。
当我们来到雪兰莪凯利岛的玛美里(Mah Meri)原住民文化中心,学生不再面对课本与白板,而是真实地面对原住民,倾听他们的生活故事。踏入文化中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传统高脚屋结构与陈列其间的木雕作品。那些沉默的木头,仿佛在诉说族群的历史与信仰。黄瑞见同学走近两位中青年工匠——55岁的资深雕刻匠卡里阿当(Gali Anak Adam) 及其24岁的儿子沙林卡里(Sazrin Anak Gali)——采访和记录他们如何以双手诠释何谓传承,也让我们得以在雕刻作品之外,看见原住民文化延续背后的挑战。以下是王瑞见的专题报道。
从渔民之子到雕刻匠人
卡里出身于渔民家族,家里原本没有任何雕刻背景。19岁那年,他第一次接触木雕,就有一见钟情的感觉,深深地迷上雕刻艺术,决定投身其中。然而,36年前的学艺之路充满艰辛。
“那个年代的老师傅们并不乐意传授手艺,因为这是他们赖以谋生的宝贵技能,”卡里回忆道。为了掌握技艺,他只能在一旁默默观摩,通过“偷师”自学成才。由于这种技艺传承的封闭,这导致了如今真正掌握精湛雕刻技术的族人愈发稀少。
卡里是一位思想开放的长辈,他强调:“尊重是双向的。我尊重他人的信仰和文化,也希望别人同样尊重我们玛美里文化。”如今,卡里多数是独立创作。看著满室的雕刻品,他略带无奈地透露,说:“我的作品很少卖给本地顾客,多数是由外国收藏家或游客购买收藏,他们都是多年熟客。本地懂得欣赏的人实在不多。”这是一种找不到知音的失落,对本地文化沙漠的感慨。
当原住民艺术在国际市场获得肯定,本地社会却仍显冷感,这种落差无疑是对文化价值认知的警讯。
子承父志:清醒与挣扎
沙林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族人通常叫唤他的小名“Ah Chok”。不同于一般社会对继承父业的刻板印象,他表示,父母从未强求他必须留在村落和从事雕刻工作。出于百分百的兴趣,他选择留在文化中心工作,这样一来,他就有时间和原料,不断精进自己的雕刻手艺。“我不想自己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玛美里族,却从来不曾深入和坚持自己文化。”沙林眼神坚定地说道。
然而,兴趣背后,却是社会现实的困境。沙林指出,许多同龄人在小学六年级毕业后便辍学,直到17岁为了谋生,才勉强报考大马教育文凭(SPM)。因为基础薄弱,很多人无法及格,未能得到毕业文凭,最后导致他们很难获得较好的工作机会,从而造成生计、自我提升等问题。
“我的手艺远不如父亲,目前还在努力学习中。为了生计,我或许也不得不出走城市找工作赚钱。”他坦言面对现实压力,“但是我不会忘记我的身份。希望有一天,能够成为一名真正出色的木匠。”
刻刀之下,是文化的灵魂
炎热午后,文化中心里光影沉静。卡里与沙林父子俩眼神里透出对民族文化艺术的执著与笃定,格外耀眼。他们不张扬的身影,仿佛是一种无声宣言——即使身处现代社会边缘,他们依然选择以kedao用刻刀为笔,为自己和族人的道路继续延展下去。他们守护的,不只是一门古老手艺,更是玛美里族不愿随波逐流的身份和尊严。
教师后记
学生采访报道或许只是一次课堂作业,但是旨在在年轻人心中悄然种下关心世界的种子。当他们学会用媒体的眼睛观察社会,用文字记录边缘群体的声音,教育便不再停留在课本,而是走进现实,启发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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