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计划从2026年起，禁止未满16岁的青少年创建或使用社交媒体账号，并要求平台通过电子身份验证确认用户年龄。官方表示，此举旨在强化未成年人的网络安全，并参考澳大利亚等国家的做法。初衷看似善意，但问题的核心在于：表面的限制，真的能够保护年轻人吗？
从政策设计的角度来看，这类禁令是一种典型的“规制性干预” ，其逻辑在于通过法律与技术手段切断风险源，以减少潜在伤害。然而，心理学与社会学研究早已指出，严格禁止往往会激发逆反心理（Reactance Theory）。尤其在青少年阶段，自我意识与独立需求高度活跃，当社交行为被直接否定时，他们未必会顺从退出，反而更可能转向隐蔽路径继续满足需求。
这一现象并非新鲜事。最典型的例子，正是长期以来对未成年人接触色情内容的严格管制。禁色情影片，未成年人真的就“看不到”吗？现实恰恰相反：盗版网站、即时通讯转发、境外平台、匿名论坛，始终存在。禁令并未消灭需求，只是让接触路径更加地下化，也让监管与介入变得更困难。问题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更难察觉的形态。
现代科技让信息传播无处不在。封锁一个“官方入口”，并不等于切断所有通道。即便平台实施电子身份验证，技术本身也并非不可绕过——使用家长账号、借用他人身份、转向境外或灰色平台，都是青少年之间早已熟悉的“技巧”。这意味著，风险并未被消除，而是从可控转为不可控，从公开转为隐秘。
更深层的心理机制，是所谓的“禁果效应”。根据心理逆反理论，当外在规则不断累积、自由持续被压缩时，个体会通过“破戒”来重新确认自主性。戒条越多，破戒的动机反而越强。这并非道德问题，而是一种对失控感的本能反应。禁令原本是为了保护，但在青少年眼中，却可能被解读为“被不信任”“被剥夺选择权”，从而激发挑战规则的冲动。
与此同时，这类政策极易制造一种危险的错觉：规则存在＝风险已被控制。成年人与监管者或许会因此放下警惕，认为问题已被“制度性解决”，却忽略了风险正在转移到更隐蔽、更难干预的空间。缺乏教育、沟通与引导的情况下，青少年反而更可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暴露自己，形成新的心理与安全隐患。这种现象，正是典型的“安全错觉”（Illusion of Safety）。
从治理角度看，单靠禁令处理复杂社会问题，本就存在明显局限。网络行为背后，是青少年的社交需求、探索欲、归属感与身份认同。压制需求并不能消灭需求，只会迫使其转向。当政策不断加码，却始终无法触及行为根源，最终只会形成“越管越失控”的恶性循环。
以戒条取代理解
更值得反思的是，这种政策思路所传递的价值取向：以戒条取代理解，以技术覆盖教育，以禁止替代引导。长远来看，这不仅削弱政策效力，也会侵蚀规则本身的正当性。当年轻人意识到，规则并非真正保护，而只是形式化的障碍，他们对制度的信任也会随之流失。
真正有效的路径，并非一味压制，而是疏导。与其假设青少年“无法自控”，不如教会他们如何在数码世界中自我保护、辨识风险、承担后果。社会学习理论早已指出，行为的形成更多来自榜样、环境与持续引导，而非一次性的禁止。在家庭、学校与社区的共同参与下，规则才能成为方向指引，而非对立的枷锁。
网络安全不是零风险幻想，而是现实中的风险管理。禁令可以是工具，但不能是答案；技术可以是辅助，但不能取代理解。当措施无法真正阻断风险，却成功制造了“好像安全了”的错觉，它就不再是保护，而是一种掩耳盗铃。
越禁越反，不只是青少年的心理现象，更是一面清晰的政策镜子。面对复杂的网络世界，简单的禁止只会把问题推向阴影之中。真正需要被看见的，不是如何“禁得更严”，而是如何在自由与安全之间，为年轻人留下一条可被引导、可被陪伴的光亮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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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人心低语，书写社会情绪。工商管理硕士，心理学博士在读，文章常见于中文主流媒体与商业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