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是一个“多民族、多元文化”的国家,这句话几乎人人耳熟能详。然而,当我们真正尝试讲述国家的多元族群文化时,却往往止于三大民族。我们常常误以为我们彼此了解,但是实际上很多都是流于表面。许多人或许模糊地知道“原住民”的存在,却难以进一步说清他们是谁、住在哪里,又面临怎样的处境。表面的认识往往让文化停留在“被观看”的层面,而忽略了理解、倾听与参与所能带来的深度经验。
文化的传承力度,往往取决于其社会的能见度和理解。唯有当文化被看见、被理解接纳,人们才能在对话与交流中建立信任;而这种信任,则是多元社会实现互信互惠、稳定发展的基础。正因为文化的理解与能见度对于建立跨群体信任如此关键,我组织了这次参访活动,带领28位大学生前往位于布本河原住民村(Kampung Orang Asli Sungai Bumbun)的原住民文化中心。希望学生能通过真实的跨文化接触,了解原住民的生活脉络与现实处境,而不只是停留在课本图文或道听途说的刻板印象中。
根据原住民发展部(JAKOA)2024年的数据显示,西马半岛的原住民共有22万1098人,主要分为三大群体:原马来人(Melayu-Proto,42.38%)、尼格利陀人(Negrito,3.24%)及塞诺人(Senoi,54.38%)。其中,隶属塞诺的玛美里族(Mah Meri),全族共约4219人,多数居住在雪兰莪州的加厘岛和吉胆岛。“Mah”是“人”的意思,“Meri”是“森林”,玛美里族被称作“森林之人”,体现了他们对自然与森林的深厚依赖与尊重。
我们抵达原住民文化中心时,村民为每个人戴上一顶以尼帕叶(daun nipah)编织而成的头饰(tanjak),象征著欢迎我们来访玛美里村,热情招呼大家参与活动。尼帕叶,又称亚答叶,生长于潮湿的沼泽地带,是玛美里族日常生活中极为重要的天然材料,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用途很广,实用性非常强。许多村民都擅长编织尼帕叶,个个妙手生花,不仅能用尼帕叶编织出精美饰物,比如,戒指、头饰、装饰品等,也可以编织复杂的婚礼服装、舞台布置装饰、席子、遮阳棚等。部分村民还会在原住民文化局主办的活动或市集上出售编织制品,以获得一些收入。
在与村民交流中,学生们了解到,当村里有人筹办婚礼时,几乎全村人都会乐于参与,大家提前数周甚至一两个月开始采集尼帕叶,用来制作新人的服饰与婚礼仪式的布置装饰。这样的准备过程本身就令人印象深刻,尼帕叶不再只是植物叶片,而是一种被赋予意义的媒介。村民告诉同学们,不同的编织方式各自象征著祝福与守护,这些图样并非随意变化,而是代代相传的记忆,文化的烙印。
到访时,适逢村中的祖妮达女士(Puan Junida)刚为女儿举办婚礼,她分享道,自己和几位姐妹在婚礼前的一两个月里就开始忙于准备,每一件饰物都是她亲手编织,为女儿和女婿送上祝福。看著婚礼现场的照片,她欣慰地笑著说:“这些都是我编织的,虽然非常忙碌,但心里很满足”。同学们由此感受到,真正的价值并不单纯取决于金钱的多少,而在于编织者倾注的心意与参与的过程。
对玛美里族而言,编织不仅是一门文化艺术,更是时间、心力与精神的凝聚。每一件作品都承载著独特的祝福与情谊,见证著共同努力的过程。甚至有同学承诺,一定会好好保存他们赠送的头饰,以示尊重与珍惜。
原住民的编织艺术说明了过程比结果来得重要。他们懂得从自然环境中取材,将时间、劳动与文化一并编织进作品之中;而当代社会的主流逻辑,却恰恰建立在对过程的否定之上。在效率至上的价值体系中,我们不断地被教导和训练去追求“更快、更多、更新”的东西 ,却忽略文化本就是一种长期、耐心与群体共同努力累积的成果。
透过尼帕叶的制作与讲解,玛美里族得以用自身熟悉的方式向外界说明他们的生活、信仰与价值观;而学生也在学习简单编织的过程中,放下“参观者”的距离,转而成为倾听与学习的一方。这样的互动,让跨文化交流不再只是“一方展示;另一方参观”的单向形式,而是转为相互沟通和回应,深入了解的真实跨文化交流经验。尼帕叶编织的是我们从认识走向尊重、从尊重迈向合作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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